《暮色将晚》雨痕留

19、同居（上） 周末小情侣

　　顾予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往旁边翻了个身，脸撞上了一堵温热的、会呼吸的墙。他愣了一下，睁开眼。
　　许晏哲的脸近在咫尺，还在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睡着了的大猫。
　　顾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腿搭在许晏哲的腿上，手臂搭在许晏哲的腰上，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许晏哲身上。他的脸一下子烫了。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手臂抽回来。刚动了一下，许晏哲的手臂就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别动。”许晏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还早。”
　　顾予僵住了，不敢动。他的脸贴着许晏哲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许晏哲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温热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顾予问。
　　“你刚才翻身的时候。”许晏哲说，眼睛还没睁开，“你睡觉不老实。”
　　“……你才不老实。”
　　许晏哲睁开眼，低下头看着顾予。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许晏哲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笑。
　　“早。”他说。
　　“早。”
　　许晏哲低下头，在顾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是他的眼皮，然后是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嘴角。
　　“你还没刷牙。”顾予说，但没有躲。
　　“你嫌弃我？”
　　“……嗯。”
　　“那我也嫌弃你。”
　　许晏哲又吻上来，这次是嘴唇。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深吻，是很轻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一下一下的啄吻。吻一下，退开一点，看一眼，再吻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顾予被他吻得有点痒，嘴角弯了一下。
　　“你到底起不起来？”顾予问。
　　“不起来。”许晏哲把脸埋进顾予的肩窝里，“今天周末。”
　　“我饿了。”
　　“我也饿了。”许晏哲说，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但不是那种饿。”
　　顾予推了他一下。许晏哲笑了一声，终于松开手，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你煮面还是我煮？”许晏哲问。
　　“你煮。”
　　“为什么是我？”
　　“你家你煮。”
　　许晏哲看着他，笑了一声。“行。”
　　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顾予躺在床上，听见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走进厨房的时候，许晏哲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水，他在切葱花。动作不太熟练，刀工一般，葱段切得长短不齐。顾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接过刀。
　　“我来。”
　　许晏哲让开一点，靠在橱柜上看着顾予切。顾予的刀工比他好很多，葱段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切完葱花，他把葱段拨进碗里，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番茄、青菜、牛奶。
　　“番茄鸡蛋面？”他问。
　　“好。”
　　顾予把番茄切成小块，鸡蛋打散，锅里倒油。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许晏哲站在旁边，没有帮忙，就那么看着。看顾予拿着锅铲翻炒，看他系着围裙的腰很细，看他低头尝咸淡时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勺子。
　　“你看什么？”顾予问，没有抬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煮好的面捞进两个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撒上葱花。两碗面，一碗多汤，一碗少汤——他知道许晏哲不喜欢汤太多。他把多汤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少汤的推到许晏哲那边。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一眼汤的量，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汤多？”
　　“上次食堂吃面，你把汤倒了。”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观察我？”
　　“不小心看到的。”
　　许晏哲没有拆穿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一片亮堂堂的。窗外有鸟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在聊天。
　　吃完面，许晏哲去洗碗。顾予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擦完最后一个碗，许晏哲把碗放进橱柜里，转过身，看着顾予。
　　“今天干嘛？”他问。
　　“写作业。”
　　“下午写。上午干嘛？”
　　顾予想了想。“……不知道。”
　　许晏哲拉着他的手腕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两个人都没在看。
　　许晏哲靠在沙发上，顾予靠在他身上。许晏哲的手臂搭在顾予的肩膀上，手指垂下来，碰着顾予的锁骨。顾予的头靠着许晏哲的肩膀，眼睛半闭着。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但房间里很安静。
　　“顾予。”许晏哲叫他。
　　“嗯。”
　　“你头发长了。”
　　“嗯。”
　　“我帮你剪？”
　　顾予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剪？”
　　“不会。”
　　“……那你说什么。”
　　许晏哲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顾予额前的头发，刘海已经快遮住眼睛了。他的指尖从顾予的额头滑到他的眉心，从眉心滑到他的鼻梁。
　　“那去理发店。”许晏哲说。
　　“下午去。”
　　“好。”
　　顾予又把头靠回许晏哲的肩膀上。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卖洗衣液的，一个卖手机的，一个卖牛奶的。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肩膀滑到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轻轻梳理。动作很慢，很轻，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顾予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许晏哲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低头一看——顾予睡着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慢，落在许晏哲的锁骨上。许晏哲不敢动了。他把电视声音调小，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顾予身上。顾予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许晏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声音小到像怕惊动什么。
　　顾予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许晏哲怀里，许晏哲的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姿势几乎没变过。
　　“你手不麻吗？”顾予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麻了。”
　　“那你不放开。”
　　“不想放。”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很多。
　　“几点了？”他问。
　　“十一点半。”
　　“我睡了那么久？”
　　“嗯。”许晏哲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你昨晚没睡好？”
　　顾予沉默了一秒。“……还行。”
　　许晏哲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顾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中午吃什么？”许晏哲问。
　　“你点外卖吧。”
　　“好。”
　　许晏哲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给顾予看。“这个行吗？”
　　顾予看了一眼——是他喜欢吃的那家日式简餐。“行。”
　　等外卖的时候，他们坐在沙发上，顾予靠着许晏哲的肩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周末一般都干嘛？”顾予问。
　　“打游戏，睡觉，偶尔出去打球。”许晏哲说，“没什么意思。”
　　“现在呢？”
　　许晏哲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有意思。”
　　外卖到了。许晏哲下楼去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他把餐盒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顾予帮他把筷子拆开，把酱料倒在小碟子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当餐桌，边吃边看电视。
　　吃到一半，许晏哲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三文鱼夹到顾予碗里。
　　“你干嘛？”顾予问。
　　“你不是喜欢吃三文鱼吗？”
　　顾予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吃三文鱼。他低下头，把那块三文鱼吃了。
　　“你观察我？”他问，用许晏哲刚才的话回敬他。
　　许晏哲笑了一声。“不小心看到的。”
　　顾予没有拆穿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他们开始写作业。顾予把数学卷子铺在茶几上，许晏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一边。写了没一会儿，许晏哲的笔就停了。
　　“这题不会。”他说。
　　顾予侧过头看他的卷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顾予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中午吃的日料的味道。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然后把过程推到许晏哲面前。
　　“看懂了吗？”
　　许晏哲盯着那几行公式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顾予深吸一口气，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停下来问“懂了吗”。许晏哲点了几次头，但顾予知道他没全懂。
　　“哪里不懂？”
　　“最后一步。”
　　顾予又讲了一遍。许晏哲还是摇头。
　　“你怎么这么笨？”顾予说。
　　“你教得不好。”
　　“我教了三遍了。”
　　“那你再教一遍。”
　　顾予看着他，看了两秒。许晏哲的表情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不是在学习的光、是在看什么很好看的东西的光。顾予拿起笔，又写了一遍。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连中间跳过的步骤都写出来了。他把草稿纸推到许晏哲面前，笔尖点着最后一行。
　　“这一步，把X代入，就出来了。”
　　许晏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答案。
　　顾予看了一眼：“对了。”
　　许晏哲放下笔，靠回沙发上，笑了一下。“你教的。”
　　顾予没有接话。他把草稿纸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写完了数学，开始写英语。顾予做阅读理解很快，许晏哲做得很慢，一篇阅读能看十分钟。顾予做完两篇了，许晏哲还在做第一篇。
　　“你词汇量不够。”顾予说。
　　“我知道。”
　　“背单词。”
　　“不想背。”
　　顾予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单词册，翻到第一页，放在许晏哲面前。
　　“今天背第一页，晚上我抽查。”
　　许晏哲看着那本单词册，沉默了一秒。“……你是来我家复习的还是来当我老师的？”
　　“都是。”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拿起单词册，开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