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17、穿我的 顾予愣

　　顾予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晏哲连忙补了一句，耳朵红了，“就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顾予的眼睛，声音轻下去。
　　“行吗？”
　　顾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许晏哲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等一个答案。
　　“……行。”顾予说。声音很小，但很稳。
　　许晏哲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的？”
　　“嗯。”
　　许晏哲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弯，是那种——眼睛也跟着一起弯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那现在就走？”他问。
　　“现在？”
　　“嗯，反正放学了。”
　　顾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夕阳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把教室的窗户染成了暖色调。
　　“……我回家拿衣服。”他说。
　　许晏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手腕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用。”他说，“穿我的。”
　　顾予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高。”
　　“卫衣可以穿，宽松的。”许晏哲说，语气很自然，但他的目光还停在顾予身上，像在丈量什么，“裤子可能会长一点，不过没关系。”
　　“内裤呢？”顾予问。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新的。”他说，“上周刚买的。”
　　顾予没有问他为什么上周会买新的内裤。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笔袋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许晏哲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走吧。”顾予说。
　　许晏哲帮他拿起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许晏哲走在前面，顾予跟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许晏哲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顾予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顾予问。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顾予的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拿下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他拉起顾予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走吧。”他说。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教学楼。
　　四月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钟的天空还是亮的，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大半，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落下来，落在他们牵着的两只手上。
　　许晏哲没有松手。顾予也没有抽回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报纸。什么也没说。
　　许晏哲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他们就站在路边，手还牵着。顾予的指尖有一点凉，许晏哲就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你手怎么总是凉的？”许晏哲问。
　　“天生的。”
　　“那以后我给你捂。”
　　顾予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来了。许晏哲拉开后座的门，让顾予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两个人在后座上并排坐着，手臂贴着手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
　　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顾予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路灯、车灯、高架上的指示牌，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许晏哲的手在座位下面找到了他的手，又握住了。
　　“还有多久到？”顾予问。
　　“二十分钟。”
　　“嗯。”
　　顾予没有抽手。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许晏哲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在哄他睡觉。他没有睡着，但他没有睁眼。
　　他怕一睁眼，就会发现这是梦。
　　许晏哲的家在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车停在大门口，许晏哲刷了门禁卡，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进来。”他说。
　　顾予跟在他后面。走过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青草被割过的味道，混着不知道从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许晏哲的家在六楼，顶楼。电梯是刷卡才能按的，许晏哲把卡贴在感应区，“滴”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壁是镜面的，顾予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校服，书包在许晏哲肩上，手还被许晏哲握着。他看见许晏哲也在看镜子里的他。
　　“紧张？”许晏哲问。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顾予没有说话。许晏哲笑了一声，没有松手。
　　电梯门开了。许晏哲掏出钥匙，打开门。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门一开就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很安静。
　　顾予换了鞋，走进客厅。
　　比他想象的大。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架桥上灯光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遥控器整齐地摆在一边。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薰还是洗衣液的味道。
　　“你家好大。”顾予说。
　　“还行。”许晏哲说，“我一个人住，有点空。”
　　他把顾予的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顾予。顾予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有点不知道往哪放。他的目光从落地窗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到墙上挂着的照片——许晏哲小时候的照片，骑在他爸爸肩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爸。”许晏哲说，“好久没见了。”
　　顾予没有说话。许晏哲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带你看看房间。”他说。
　　他拉着顾予走进卧室。卧室比客厅小一点，但还是很宽敞。一张大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是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衣柜是嵌入式的，白色的门板，很简洁。
　　顾予的目光落在床上。两个枕头。
　　“你一个人住，为什么有两个枕头？”他问。
　　许晏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红了一点。
　　“……一个抱的。”
　　顾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许晏哲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好的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放在床上。
　　“你先穿这个。”他说，“内裤在第二个抽屉，新的，没拆过。”
　　顾予拿起那件卫衣，布料很软，棉质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把卫衣展开，比了一下——确实大。
　　“你穿多大的？”他问。
　　“L。”
　　“我穿S。”
　　“我知道。”许晏哲说，“但穿大一码舒服。”
　　顾予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许晏哲问。
　　“你出去。”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顾予。
　　“门不关行不行？”
　　“……不行。”
　　许晏哲笑了一声，走出去，把门带上了。但顾予听见门锁没有完全扣进去——虚掩着。
　　他没有去关门。他脱掉校服，换上那件灰色卫衣。卫衣太大了，袖口盖住了他的手指，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运动裤也长了一截，裤脚拖在地上，他踩了一下，卷起来。内裤是新的，标签还在，他撕下来，穿上。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许晏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但他没有脱下来。
　　他打开门。
　　许晏哲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两杯水，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顾予的脸滑到他的肩膀——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从锁骨滑到腰——卫衣太长了，盖住了大半个屁股。从腰滑到脚踝——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脚踝，很白。
　　“挺好看的。”许晏哲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太大了。”
　　“刚好。”许晏哲说，目光还停在他身上，“我喜欢看你穿我的衣服。”
　　顾予没有接话。他走过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许晏哲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顾予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和卫衣上的洗衣液一样的味道。
　　“你穿我的衣服，”许晏哲说，“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顾予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你少说两句。”
　　许晏哲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伸出手，帮顾予把卫衣的袖口又卷了一道。动作很慢，指尖碰到顾予的手腕，碰到那枚银白色的戒指，碰到那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拇指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下，轻轻摩挲。
　　“以后，”他说，“别一个人了。”
　　顾予看着他。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光，是很认真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好。”顾予说。
　　许晏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他的嘴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在那里，停了两秒。顾予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还有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
　　许晏哲退开一点，看着顾予的眼睛。
　　“饿不饿？”他问。
　　“还好。”
　　“阿姨今天做了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嗯。”
　　许晏哲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里，离顾予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顾予。”
　　“嗯。”
　　“我想亲你。”
　　顾予没有说话。他看着许晏哲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穿着许晏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他点了点头。
　　许晏哲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吻。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吻。顾予的嘴唇是凉的，许晏哲的嘴唇是热的，贴在一起的时候，顾予的嘴唇慢慢变暖了。
　　许晏哲的手从顾予的手腕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腰。隔着卫衣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顾予身体的温度。顾予的腰很细，许晏哲的手几乎能覆盖住一半。
　　顾予没有推开他。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许晏哲的衣角。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许晏哲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顾予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许晏哲的舌尖碰到他的牙齿、他的上颚、他的舌头——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水杯里白开水的味道。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许晏哲的手从他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隔着卫衣，他能感觉到顾予的脊柱一节一节的。他的拇指在脊柱上轻轻按了一下，从上往下。
　　顾予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嘴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别”，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的声响。
　　许晏哲停下来。他的嘴唇还贴着顾予的嘴唇，没有分开。他的呼吸落在顾予的脸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睛看着顾予的眼睛，很近，近到瞳孔里只有彼此。
　　“怕？”他问，声音低到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顾予摇了摇头。
　　“那再来？”
　　顾予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许晏哲的衣角，没有松开。许晏哲低下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深。顾予的舌尖动了一下——不是回应，只是动了一下，像被触碰之后的自然反应。但许晏哲感觉到了。他的吻变得更用力了一点，手从顾予的后背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扣住。
　　顾予的手从许晏哲的衣角滑到他的后背，攥着他的卫衣。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靠近。许晏哲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完全消失了。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顾予的头微微后仰，靠在走廊的墙上。许晏哲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到喉结。顾予的喉结动了一下，许晏哲的嘴唇就停在那里，轻轻吮了一下。
　　顾予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手指攥紧了许晏哲的卫衣，指甲隔着布料嵌进许晏哲的后背。
　　“许晏哲……”他的声音哑了。
　　许晏哲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顾予。顾予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一直在颤，嘴唇被吻得有点红，喉结上有一个浅浅的、刚留下的印记。他穿着许晏哲的灰色卫衣，领口歪了，露出一大截锁骨。
　　许晏哲看着他，呼吸重了。
　　“你真好看。”他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把卫衣的领口拉正，动作很慢。
　　许晏哲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整理好，把被他揉皱的衣角拉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把一件被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拼回去。
　　“饿了吧？”许晏哲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我去热饭。”
　　他转身走向厨房。顾予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许晏哲打开冰箱，拿出两个保鲜盒，放进微波炉里，按了时间。微波炉嗡嗡地响着，橘黄色的光在里面转来转去。
　　顾予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许晏哲。”
　　“嗯。”
　　“你刚才说，你一个人住，有点空。”
　　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呢？”顾予问。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是很温柔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现在不空了。”他说。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许晏哲转过身，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顾予走过去，帮他拿碗筷。两个人的手在橱柜上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
　　他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饭菜冒着热气，香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无数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许晏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顾予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顾予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许晏哲。”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许晏哲想了想。
　　“三明治？煎蛋？还是出去吃？”
　　顾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许晏哲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