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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涌 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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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顾予到教室的时候,许晏哲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顾予看了一眼,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奶味很重。
“早。”许晏哲说。
“早。”
顾予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平静,和每一天都一样。许晏哲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但许晏哲不知道的是,顾予昨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嗡嗡地响。他数过羊,数到三百多只,越数越清醒。他试过深呼吸,吸气四秒,憋气七秒,呼气八秒,做了十几遍,心跳还是快。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开许晏哲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打了一行字:“睡不着。”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睡了吗?”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看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他觉得自己好像刚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告诉许晏哲。
他不想让许晏哲担心。许晏哲上次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都更担心”,所以他这次连“没事”都不说了。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出现在教室里,像平常一样喝咖啡,像平常一样翻开课本。
一切都很好。他很好。
…………
周二,午休。
顾予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他的呼吸很浅,肩膀几乎不动,不是那种沉沉的、踏实的睡法。许晏哲从食堂回来,路过他的座位,停了一下。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顾予的背上,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
他翻开顾予借他的那本笔记本,看了两页,又侧过头看了顾予一眼。
顾予还趴着,没醒。但他的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了一点,手指搭在桌沿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许晏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顾予的手指。
顾予的手指是凉的。
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摸过无数次顾予的手,知道顾予的体温本来就偏低,但现在是午休,教室里开着空调,他的手不应该这么凉。他看了一眼顾予的睡颜——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许晏哲把手收回去,没有叫醒他。他把自己的暖手宝从书包里翻出来,充上电,等它热了,轻轻塞进顾予的手心里。
顾予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蜷起来,握住了那个暖手宝。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笔记。
…………
周三,放学后。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昏的。许晏哲走在顾予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周末还来我家?”顾予问。
“来。”许晏哲说,“继续复习。”
“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分岔路口。许晏哲停下来,看着顾予。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许晏哲忽然问。
顾予愣了一下:“没有吧。”
“脸小了。”
“你看错了。”
许晏哲看着他,没有说话。顾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
“走了。”顾予说。
“顾予。”
他回过头。
“你晚上几点睡?”
顾予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十一点。”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两秒。顾予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许晏哲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顾予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下方看——不是看地上,是那种、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的眼神。
“今天早点睡。”许晏哲说。他没有拆穿。
“嗯。”顾予说。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许晏哲在后面说:“明天给你带热牛奶,助眠的。”
顾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心里全是汗。
…………
周四,凌晨一点。
顾予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细细的,像一道白色的伤口。他盯着那道白光,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不是不想,是太乱了,乱到理不出头绪。
他翻了个身,把手腕抬到眼前。
那道浅浅的勒痕还在,是黑色皮筋留下的。皮筋已经不在了,但痕迹还在。许晏哲每天戴着它,打结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从纯黑褪成了深灰。顾予有时候会想,许晏哲为什么不换一根新的。也许是因为“这根就行”。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想猜。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许晏哲的脸。许晏哲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说“明天给你带热牛奶”。顾予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很多梦。梦里有许晏哲,有那条跑道,有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许晏哲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他追不上。许晏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光里。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
周五,早自习。
顾予到教室的时候,许晏哲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早。”许晏哲说。
“早。”
顾予坐下来,拿起那杯牛奶。杯壁是温热的,不烫手。他喝了一口,奶味很浓,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你几点起的?”顾予问。
“六点。”
“为了热牛奶?”
“嗯。”
顾予看着那杯牛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顾予的校服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顾予的手腕露了出来。
那道勒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许晏哲看见了。
顾予的手猛地缩回去,袖口落下来,盖住了手腕。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看着顾予,看了很久。顾予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牛奶杯。
“顾予。”许晏哲叫他。
顾予没有应。
“你看着我。”
顾予没有动。
许晏哲伸出手,把顾予的手拉过来。顾予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抽回去。许晏哲把他的袖口慢慢推上去,露出那道新的痕迹。很浅,像是只弹了几下,没有破皮,没有流血。但它在那里,在顾予苍白的手腕上,像一道细细的、粉色的线。
许晏哲的手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低。
顾予没有说话。
“周三晚上?周四晚上?”
顾予还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着,眼眶有一点红。
许晏哲没有追问。他把顾予的袖口放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顾予的手很凉,许晏哲的手很暖,暖到顾予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慢慢融化。
“不是说好不一个人了吗?”许晏哲问。
顾予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有一滴眼泪落下来,落在许晏哲的手背上。
“对不起。”顾予说,声音很小。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把顾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交作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顾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牛奶杯旁边,晕开一小片湿痕。
许晏哲没有说“别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顾予的手,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顾予的眼泪才停下来。他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没事了。”他说。
许晏哲看着他。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许晏哲说,“我都更担心。”
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的没事。”他说。
许晏哲没有拆穿他。他把那杯牛奶往顾予面前推了一点。
“喝吧,凉了。”
顾予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确实凉了,但奶味还在。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许晏哲。”
“嗯。”
“那根皮筋,”顾予说,“你换一根新的吧。太旧了。”
许晏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黑色皮筋。毛边、褪色、打结的地方都快磨断了。
“不换。”他说。
“为什么?”
“这是你的。”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晏哲笑了一下,很轻。
“你的东西,”他说,“断了也是你的。”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转了一圈。
“……知道了。”他说。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顾予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用指尖轻轻抬起顾予的下巴。顾予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被迫仰起头看着他。
许晏哲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对吧?”他问。
顾予点了点头。
“我也是。”许晏哲说,“我爸常年不在家,我妈……你也知道。”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顾予的下巴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一起住吧。”
顾予愣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晏哲连忙补了一句,耳朵红了,“就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顾予的眼睛,声音轻下去。
“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