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13、备考中…… 周一早

　　周一早自习，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纸。
　　“下周二月考，各科进度自己抓紧。”他把考试安排表贴在黑板旁边，敲了敲桌子，“这次年级排名，考完开家长会。”
　　教室里一片哀嚎。
　　“怎么又月考……”
　　“不是刚考过吗？”
　　“家长会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字。”
　　顾予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没什么表情。月考对他来说是例行公事，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但他听见旁边的许晏哲叹了口气，很轻，像怕被他听见。
　　他侧过头看了许晏哲一眼。许晏哲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上的考试安排表，眉头微微皱着。
　　“你叹什么气？”顾予问。
　　“没什么。”
　　“怕考不好？”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的成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中上游晃荡。以前他不在乎，反正能过就行。但这次他好像有点在意——具体在意什么，他说不清楚。
　　顾予没有追问。他转回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那是他上周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纸质很好，他本来打算自己用。但他翻开第一页，写下了“月考复习”四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推到许晏哲桌上。
　　“共享。”他说。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愣了一下。
　　“你帮我记笔记？”
　　“不是帮你记，”顾予说，“我自己也要复习。顺便借你看。”
　　许晏哲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两页，空白。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很光滑，比他平时用的本子好很多。
　　“这本子不便宜吧。”他说。
　　“还行。”顾予说。他没说价格，但确实比普通笔记本贵一点。他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买了。他家里不算穷，爸妈在外地做生意，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足够用。但和许晏哲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许晏哲用的笔是进口的，书包是某个顾予叫不出名字的品牌，连橡皮都是那种一块就要几十块的。
　　顾予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在许晏哲看那本笔记本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买它的时候犹豫的那几秒。
　　许晏哲拿起笔，在封面顾予写的字下面加了一行——“许晏哲专用”。
　　顾予看了一眼：“……只是借你看。”
　　“我知道。”许晏哲说，把那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顾予转回头，翻开课本。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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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早自习。
　　顾予到教室的时候，许晏哲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
　　顾予看了一眼，直接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美式了？”他问。
　　“没喝，给你买的。”许晏哲说。
　　“我不喝美式。”
　　“我知道，”许晏哲说，“所以那杯是我的。”
　　顾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拿铁——是许晏哲的。他又看了看桌上那杯美式——那杯才是他平时喝的。
　　“你把我咖啡换走了。”他说。
　　“你自己拿的。”
　　许晏哲的表情很无辜，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顾予看着他，没有把咖啡换回去，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拿铁比美式甜很多，奶味很重，他不常喝，因为总觉得太奢侈——同样的价格，美式能让他清醒一上午，拿铁喝完就没了。
　　但今天是许晏哲买的。
　　“多少钱？”顾予问。
　　“请你的。”
　　“不用。”
　　“那你下次请我。”
　　顾予没有再推。他把那杯拿铁慢慢喝完，杯壁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奶渍。许晏哲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表情没变，但眉头皱了一下。
　　“苦。”他说。
　　“那你还买美式。”
　　“你不是喜欢喝吗？”
　　顾予沉默了一秒。他喜欢喝什么？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美式是因为便宜又提神，拿铁是因为好喝但不划算。他选美式，不是因为喜欢。
　　“我喜欢拿铁。”他说，声音不大。
　　许晏哲看着他，笑了一下。
　　“记住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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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午休。
　　顾予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他最近睡得还是不好，凌晨醒好几次，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但他没有告诉许晏哲。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许晏哲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路过他的座位，停了一下。顾予的呼吸很浅，肩膀几乎不动，不是那种沉沉的、踏实的睡法。许晏哲看了一秒，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顾予的背上。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声音。校服上还带着许晏哲的体温，落在顾予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顾予借他的那本笔记本。顾予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许晏哲看了两页，又侧过头看了顾予一眼。
　　顾予还趴着，没醒。但他的手从胳膊下面伸出来了一点，手指搭在桌沿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许晏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顾予的手指。顾予的手指是凉的，许晏哲的指尖是热的，碰到一起的时候，顾予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许晏哲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搭在顾予的食指上，就那样放着，感受着顾予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顾予的呼吸变深了一点。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勾住了许晏哲的指尖。
　　不是握，只是勾着。像怕他跑掉一样。
　　许晏哲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顾予就会醒。
　　他们就那样勾着手指，在午休的教室里，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安静地待了很久。久到许晏哲的手开始发麻，久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顾予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顾予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自己背上搭着的校服外套，愣了一下。
　　“你的？”他问。
　　“嗯。”
　　顾予把外套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许晏哲桌上。他的动作很自然，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只有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许晏哲看见了。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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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放学后。
　　许晏哲在教室里等顾予收拾书包。顾予的动作很慢，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去，又拿出来，又塞进去。
　　“你干嘛呢？”许晏哲问。
　　“找数学卷子。”
　　“哪张？”
　　“三角函数。”
　　许晏哲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这张？”
　　顾予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你的。我的是空白的那张。”
　　“那你做我的，我做的你的。”
　　“你做的全是错的。”
　　“那正好，你帮我改。”
　　顾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许晏哲的卷子叠了一下，塞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又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空白卷子，放在许晏哲桌上。
　　“今晚做完，明天给我。”他说。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张空白卷子，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沉默了一秒。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做。”
　　顾予的语气很平，但许晏哲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看着顾予，顾予也在看他。
　　“你做完了，我请你喝奶茶。”顾予说。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的。”
　　“嗯。”
　　“拉钩。”
　　顾予看着他，伸出手，小指勾住许晏哲的小指，晃了一下，然后松开。许晏哲的手指在他松开的时候追了一下，像是想多勾一会儿，但顾予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行了，走吧。”顾予说，站起来。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昏的。许晏哲走在顾予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顾予。”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顾予沉默了两步路。
　　“因为你想考好。”他说。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许晏哲知道。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在顾予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顾予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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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
　　顾予坐在座位上，整理这一周的笔记。他把知识点按科目分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许晏哲坐在旁边，在看那张三角函数卷子——他做完了，但最后两道大题是空白的。
　　“不会。”他说，把卷子推到顾予面前。
　　顾予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他的笔很快，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几乎没有停顿。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把草稿纸推到许晏哲面前。
　　“看懂了吗？”
　　许晏哲盯着那几行公式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顾予深吸一口气，又讲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每一步都停下来问“懂了吗”。许晏哲点了几次头，但顾予知道他没全懂。
　　“哪里不懂？”
　　“最后一步。”
　　顾予又讲了一遍。许晏哲还是摇头。
　　“你怎么这么笨？”顾予说，语气里没有嫌弃，是那种——无奈的、又有点好笑的那种。
　　“你教得不好。”许晏哲说。
　　“我教了三遍了。”
　　“那你再教一遍。”
　　顾予看着他，看了两秒。许晏哲的表情很认真，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在学习的光，是那种在看什么很好看的东西的光。
　　顾予低下头，又写了一遍。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连中间跳过的步骤都写出来了。他把草稿纸推到许晏哲面前，笔尖点着最后一行。
　　“这一步，把X代入，就出来了。”
　　许晏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顾予就等着，没有催他。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许晏哲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答案。
　　顾予看了一眼：“对了。”
　　许晏哲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笑了一下。
　　“你教的。”他说。
　　顾予没有接话。他把草稿纸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放学铃响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许晏哲走在顾予旁边，两个人的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
　　“周末还来你家？”许晏哲问。
　　顾予沉默了一秒。
　　“来。继续复习。”
　　“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分岔路口。许晏哲停下来，看着顾予。
　　“明天见。”
　　“明天见。”
　　顾予转身走了几步，许晏哲忽然叫住他。
　　“顾予。”
　　他回过头。
　　“奶茶呢？”许晏哲问，“你说我做完卷子就请我喝。”
　　顾予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递给许晏哲。
　　“自己去买。”
　　许晏哲看着那几枚硬币，笑了一声，没有接。
　　“下次。”他说，“你欠着。”
　　顾予把钱收回去，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见许晏哲在后面喊：“别忘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人行道上。他走了很远，才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几枚硬币。
　　“没忘。”他小声说。
　　口袋里的硬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