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14、月考 月考第

　　月考第一天，清晨六点四十。
　　顾予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前已经站了几个人。他扫了一眼，在台阶上看见了许晏哲。许晏哲坐在那里，书包放在脚边，手里没拿东西，就只是坐着。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也没理。
　　顾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几点来的？”顾予问。
　　“六点刚过。”
　　“来这么早干嘛？”
　　许晏哲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顾予，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顾予没有追问，低下头，看见许晏哲的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打了结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颜色从纯黑褪成了深灰。
　　“皮筋旧了。”顾予说。
　　“嗯。”许晏哲低头看了一眼，“还能戴。”
　　顾予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结。许晏哲的手腕动了一下，但没有躲。顾予的手指在皮筋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考完我给你换根新的。”顾予说。
　　“不用，”许晏哲说，“这根就行。”
　　顾予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考试不能戴首饰，他早上摘下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进了口袋。此刻戒指在他掌心里躺着，银白色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许晏哲看见了。
　　“我帮你保管。”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顾予愣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放在他手心里。许晏哲低下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银白色光圈，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别弄丢了。”顾予说。
　　“不会。”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人在讨论昨晚复习到几点。顾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古诗文默写小条，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看一眼？”他问。
　　许晏哲低头看了一眼，念道：“吴楚东南坼——”
　　“乾坤日夜浮。”顾予接上。
　　“侍坐你背了吗？”许晏哲问。
　　“背了。‘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顾予背得很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许晏哲听着，没有说话。阳光从教学楼的东边慢慢爬上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台阶上，一片亮堂堂的。
　　顾予背完了，转过头看着许晏哲。
　　“你背了吗？”
　　“背了。”
　　“那你背一遍。”
　　许晏哲张了张嘴，背了两句就卡住了。
　　“……‘点尔何如’前面是什么？”
　　“愿为小相焉。”
　　“哦。”
　　许晏哲继续往下背，磕磕绊绊的，但总算背完了。顾予没有说他背得不好，只是把那张小条塞进他手里。
　　“再看一遍。”他说。
　　许晏哲低头看着那张小条，上面是顾予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他看了几秒，把小条叠起来，放进口袋。
　　“考完还你。”他说。
　　顾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七点四十，第一场语文。
　　顾予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把笔袋摆好，准考证放在右上角，然后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跑道空荡荡的，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颜色。他想起许晏哲手腕上那根旧皮筋，想起自己那枚戒指在他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试卷发下来了。顾予先看了一眼作文题——《陪伴》。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答题。选择题、阅读理解、古诗文默写，一路写下去几乎没有停顿。写到作文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他写了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跑步的故事。没有写名字，没有写学校，甚至没有写具体的场景。他只写了一条跑道、两双脚印、一个在终点等的人。
　　最后一段他写道：“跑道很长，长到看不见终点。但跑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看，就不那么累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没有提前交卷。他坐在座位上，转着笔，等铃声。
　　…………
　　上午考完数学，顾予在走廊里等许晏哲。
　　许晏哲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闷。
　　“怎么了？”顾予问。
　　“最后一道大题，”许晏哲说，“我做到一半卡住了。”
　　“做了就好。”
　　“你呢？”
　　“做完了。不确定对不对。”
　　许晏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也有不确定的？”
　　“我又不是神仙。”
　　他们一起往食堂走。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抱怨时间不够。许晏哲走在顾予旁边，手臂偶尔碰到一起。
　　“顾予。”
　　“嗯。”
　　“你作文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为什么？”
　　“等成绩出来你自己看。”
　　许晏哲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古诗文小条，递给顾予。
　　“还你。”
　　顾予接过去，看了一眼。小条被许晏哲的手攥得有点皱，但上面的字还在。他把小条夹进笔袋里。
　　“背得怎么样了？”他问。
　　“差不多了。”
　　“下午考英语，没有古诗文。”
　　“我知道，”许晏哲说，“留着下次用。”
　　顾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英语，顾予的强项。
　　他答题很快，做完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坐在座位上，把答题卡检查了两遍，然后开始发呆。他在想许晏哲——想他手腕上那根旧皮筋，想他说“这根就行”时的语气，想他口袋里那枚铂金戒指。顾予知道许晏哲不会弄丢，但一想到那枚戒指不在自己手上，心里就有一块小小的、空落落的地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交卷，走出考场。
　　许晏哲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是顾予喜欢的拿铁味。
　　“考得怎么样？”顾予走过去，问。
　　“还行。”许晏哲把奶茶递给他，“有一篇阅读理解，我做得特别顺。”
　　顾予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奶味很重。
　　“为什么特别顺？”
　　“因为想到了你。”
　　顾予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许晏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拉起顾予的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戒指慢慢套回顾予的食指上，银白色的光圈箍在苍白的手指上，刚刚好。
　　“物归原主。”许晏哲说。
　　顾予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重新戴回自己的手指上。铂金的表面被许晏哲的体温捂得温热，箍在指根上，不大不小，像是长在那里一样。
　　“你没弄丢？”顾予说。
　　“我说了不会。”
　　…………
　　出成绩那天是周五。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顾予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下转着戒指。许晏哲坐在他旁边，看着班主任手里的那张纸，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予看见了。他在桌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许晏哲的手背。
　　许晏哲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顾予的手没有收回去，落在了许晏哲的掌心里。许晏哲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
　　“第一名，顾予。”班主任念道。
　　全班鼓掌。顾予没有动，他的手还被许晏哲握着。
　　“第十五名，许晏哲。”
　　掌声又响起来。许晏哲进步了十二名，这是他从高一下学期以来最好的成绩。他愣住了，手还握着顾予的手，忘了松开。
　　顾予侧过头看着他。
　　“第十五。”顾予说。
　　许晏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点不敢相信的、亮亮的、像含着什么东西的光。
　　“你听见了？”顾予问。
　　“听见了。”许晏哲说。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下课铃响后，陈屿跑过来拍了拍许晏哲的桌子：“十五名！请客请客！”
　　许晏哲笑了一下：“行，奶茶。”
　　“你上次欠我的奶茶还没还呢。”顾予在旁边说。
　　许晏哲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起请。”
　　…………
　　家长会在周六上午。
　　顾予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许晏哲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
　　“你爸妈呢？”顾予走过去，问。
　　“没来。”许晏哲说，“我爸出差，我妈……身体不太舒服。”
　　他没有细说。顾予没有追问。
　　“我爸妈也没来。”顾予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们在外地，回不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看着别的家长一个一个走进教室。有人在门口和班主任握手，有人在看墙上贴的成绩单，有人在找自己孩子的座位。教室里闹哄哄的，走廊里却很安静。
　　许晏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根黑色皮筋。毛边更多了，颜色也褪得更浅。
　　“这根皮筋，”他忽然说，“你当时为什么要戴在手上？”
　　顾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疼。”他说，“弹的时候会疼。身体疼了，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许晏哲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顾予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根皮筋曾经戴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比周围白一点，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勒痕。
　　“现在还疼吗？”他问。
　　顾予看着他。许晏哲的眼睛里有光——很认真的、有点心疼的、但藏得很好的光。
　　“不怎么弹了。”顾予说。
　　“我问的不是弹不弹。”
　　顾予低下头，看着许晏哲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许晏哲的手腕上戴着那根旧皮筋，他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银白色戒指。两个物件，一个代表他曾经的痛苦，一个代表他现在的牵挂。
　　“心里还疼。”顾予说，声音很轻。
　　许晏哲没有说“会好的”或者“我陪你”。他只是把顾予的手腕拉近了一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那道浅浅的勒痕。
　　顾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晏哲的嘴唇贴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看着顾予的眼睛。
　　“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你疼的时候，我这里也会疼。”
　　顾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台阶上，一片亮堂堂的。教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以后别一个人疼了。”许晏哲说。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好。”他说。
　　家长会结束后，他们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
　　许晏哲点了两杯拿铁味的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顾予。顾予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许晏哲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
　　“你欠我的奶茶，还清了。”顾予说。
　　“还有奖励呢。”许晏哲说。
　　“你想要什么？”
　　许晏哲想了想，看着顾予的眼睛。
　　“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