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的风》祈青山

8、邀请 还没自我介

　　裴晓一愣——
　　没自我介绍。
　　没具体目的。
　　要不是刚刚唐嘉提了一嘴云烟的近况，她大概会觉得是虚假橄榄枝，不过这段话会不会有点太敷衍了？
　　活像是骗人出门的。

　　裴晓点进头像，发现是刚注册的一个账号，她停两秒，又退出来，回:【您好】
　　下一句话还在编辑，对面很快发过来几条消息。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我刚刚没有编辑完全就发出去了，结果您没回复我也再发不过去】

　　裴晓把编辑完的字删除，回复:【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

　　【天呐老师你好温柔！唱歌的声音也好好听！】
　　【等等，跑题了】
　　【我是一位歌手的助理，向您发出合作邀请，我老板的名字暂时不好说，但是我保证是正规歌手，如果您愿意的话，见面的时候就能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了。】

　　裴晓觉得有点好笑，她从没听过这样类型的合作，过了一会回复:【很感谢你们的邀请，但是云烟这首歌我暂时没有授权的打算】

　　对面沉默了片刻，再发过来的一条消息，让裴晓感觉对面换了人。
　　【很抱歉，刚刚没说清楚，我们不是来谈云烟的版权，是想邀请你写一首歌。】

　　很快，又有一条新消息。
　　【账号确实刚注册，但不是骗子，刚刚的行为太过冒昧，我们会通过万象工作室与你联系。】

　　这绝对是换了人。

　　裴晓愣神的时候，听到唐嘉问她:“在跟谁聊天呢？”

　　她便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了，唐嘉迅速浏览完毕，“要不是他说自己不是骗子，我还真觉得是骗子了。”
　　“——不过这看着不太靠谱啊，不会是那种三无小作坊吧？”

　　“咱们也是从小作坊起来的。”裴晓收回手机，发过去消息，“我觉得对面挺有礼貌的，可以考虑见一面。”

　　“？不通过我了？”

　　“用不着，还不知道合不合作呢，见了面再说。”

　　“……你这也太随意了吧？纯看眼缘啊？被骗了怎么办？”

　　“不至于，他们刚好在夏川，时间地点合法正规，我出不了一点事。”裴晓又把屏幕递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约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钟，白日茶馆。

　　唐嘉愣了下，惊讶的同时想着陪她一起去，又猛地想起来明天下午还约了人谈事，于是把话咽了回去，“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让别人跟你一起？”

　　“不用，因为我不会明天就决定合作，只是见个面。”裴晓站起来，“我走了，回家接受拷问去了。”

　　唐嘉默了默，“祝你好运。”

　　裴晓的轻笑声远去，在小电驴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自己确实答应见面答应得太过随便，好像她是需要一个新鲜事来影响一下她现在的情绪。
　　对，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回到家里，红色窗花还挂在窗户上，但气氛却是一阵一阵地沉闷，裴晓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走了进去，“我回来了。”

　　傍晚的时间，客厅里已经亮堂堂的打开了灯，像是审讯室里总会开着的惨白的光。

　　裴晓坐到裴山海和林雅文对面。

　　“辞职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说一声？”林雅文先开的口。

　　“晓晓，就算这份工作你并不喜欢，但也是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学了四年的专业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稳定的工作，是多少人都没有拥有的，就这样放弃不可惜吗？”

　　“原来你们知道我不喜欢啊。”裴晓弯了弯唇，笑得有些惨淡，她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理由借口，考虑说哪一种能稍微安抚他们的情绪，纠结哪一句话可以尽量避免冲突，但她高估自己了，在听到这样熟悉的语气和话语时，她一瞬间就把那些理由抛之脑后了。

　　“喜欢顶什么用？要是当时什么都顺从你心意，你还能拿稳定工资够生活花销吗？”林雅文说:“这条路就算你不喜欢，那也是正确的，你甚至不需要再去当什么实习律师，每个月拿三千五的工资，一进单位收入就不低了。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从里面辞职？”

　　裴晓直视他们的眼睛，“我从没做过这么正确的决定。我不会去后悔当时选了什么专业，毕业进了什么单位，这都是我人生的经历，无论如何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但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白过，以前太过顺从以至于丧失了我自己。”
　　“爸妈，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且有自己感情的人，不是什么必须在一条线上行走的木偶。”

　　裴山海一拍桌子，明显是动怒了，“谁把你当成木偶了？你是怎么跟家长说话的？以前教你的那些礼貌都忘了是吗？”

　　“不敢忘。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法律很好，但我不喜欢，工作辞了以后也不会再从事相关的行业，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她嗓音柔和，有点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但又是坚定的，“如果你们愿意接受，以后来问我，如果不愿意，就当我还在那个单位工作吧。”
　　裴晓觉得话说完了，从椅子上起身往外走，裴山海的声音传过来，“你要敢出去，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脚步没停。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她听见林雅文压制着哭腔的声音:“晓晓，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啊，小时候你忘了我们怎么辛苦照顾你的吗？”

　　裴晓的动作停了下来，却站在门口没有再走进去，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你们保重身体。”
　　门关上，转身离开时，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但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春天晚上的风真的好凉快，她戴着头盔骑车不急着回家，在车不多的道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心底声音冲破云雾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一束大灯打到她脸上，从另一条岔道里窜出来的车子，与她迎面撞上。
　　裴晓紧急停了下来，对方也及时刹了车。

　　大灯却还在亮，裴晓抬手挡着眼睛看不清里面的人，见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有点无语:“大哥，你开错道了！这是单行道！”

　　下一秒，大灯关了。
　　她眯着眼睛看见驾驶座上坐了一个人，后座似乎也有两个，不过被座椅挡住看不清，开车的人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导航错了，小姑娘，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诚恳，裴晓摇了摇头，心想这一个两个怎么导航都有问题，她下意识看了眼车，红色的，又转开视线，“你们赶紧退回去，或者开出去，被拍到了会罚钱。”
　　顿了顿，她又看了眼这车的牌子，宾利，打扰了，几百块钱算什么，她又改了口:“会扣分。”
　　说完，她就把车头调转，骑着小电驴走了。

　　经过林立的高楼大厦，路过低矮的红墙白瓦，沿途的树在风里旋转飘着落叶，昏暗的路灯和明亮的车灯夹杂在一起成了斑驳的光影，裴晓在这样的路上回了家。
　　然后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赖了会床，到一点，起来点了外卖吃完已经两点，她慢腾腾地坐到镜子前，勉强给自己化了个妆，心里忽然想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网友”。
　　虽然是只聊了几句话的网友。
　　也不是纯粹的网友。

　　但她莫名有点激动，好像即将要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一样。

　　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这里曲径通幽，定的包间在僻静通道的最里面，服务员带着她走进去后就离开了，她在桌边坐下，手随意放在木桌面上，一转头就是落地的玻璃窗，往外看到绿色的院景，是她刚刚走过来的路。

　　还有五分钟时，未关的门外传来声响，裴晓偏过头，隔着一扇玻璃看见了从容走来的段钦，他也抬眼看了过来，脚步却未停。

　　裴晓睁大眼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拉出尖刺的一声响。

　　……不要告诉她那位未告知姓名的歌手是段钦。
　　怎么会是段钦！
　　照昨天微博上私信的那个随意程度，她还以为是哪个独立唱作人，或者刚刚出道没多久的小歌手……这合理吗？

　　段钦已经走进来了。

　　完了。
　　完蛋。
　　早知道硬扯也要把唐嘉一起扯来的。
　　跟偶像共处一堂这种事，平静情绪都已经很困难了，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谈生意啊啊啊啊啊——
　　如果今天直接把合同签了唐嘉会不会给她一拳？

　　裴晓迷迷糊糊地想着，段钦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着她，脑海里闪过生日会那天忽然调转的镜头，跟眼前的脸重合，一样干净纯粹的目光，一样的慌乱又故作镇定的姿态。
　　他弯了下唇，“怎么这么惊讶？”

　　裴晓一愣。

　　段钦:“是因为昨天感觉太像骗子了，所以今天看到很惊讶？”

　　“没，没有。”裴晓都结巴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段钦忽然冲她伸出一只手，笑着道:“你好，一一老师，我是段钦。”

　　“段，段钦老师，您好。”裴晓感到一阵眩晕，她伸出手跟他相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这谁能冷静下来？

　　她恨不得立刻跟他说我是你的粉丝，我喜欢你好久了，我真的没想到今天是你，要不我们今天就把合作确定下来吧……
　　晕倒了。

　　收回手的时候，门外又传来声响，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的三十多岁，女孩大概只有二十出头，两人忽然出现，裴晓才注意到，刚刚段钦一个人走进来本来就是不同寻常。

　　这种状态不太适合谈合作。
　　她给自己下了结论。

　　“哟，都已经握上手了？自我介绍完了吗？”那个男人跨步进来，他一派熟稔，嘴角挂着笑，“你好，我是段钦现在的经纪人，路成远。”

　　“噢路先生，您好。”裴晓心想新工作室换人换得挺快。

　　旁边的年轻女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脸还红着，路成远便又说了句:“小姑娘叫夏小棠，是新招的助理，昨天有事，想让她先联系你，我没说清楚，她直接在微博上私信了，真的抱歉啊。”

　　原来是这样。
　　裴晓弯了弯唇，“没关系的，我正好看见了。”

　　“一一老师，你叫我小棠就好啦，昨天我不太礼貌，别见笑。”夏小棠微微给她鞠了个躬，活泼的嗓音仿佛顺着网线蹦了出来，她歪了下头，“老师，你的真名叫什么呀？”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裴晓心想自己现在果然已经不太在线了，“我叫裴晓，东方欲晓的晓。”

　　夏小棠:“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先坐吧。”
　　段钦微抬了抬下巴，桌子是圆的，他坐在了裴晓对面，桌上茶具是备好的，除非有事，服务员不会进来打扰。
　　路成远原本想接过，段钦却没让，他自如而娴熟地开始斟茶，姿态赏心悦目，过了一会儿，一杯滚烫的茶推到了裴晓面前。

　　“谢谢。”过了几秒，她终于感觉到不太对劲，脱口说了出来:“是不是应该让我老板一起的？我以为你们就只有一个人来。”

　　路成远挑了下眉，“为什么？”

　　裴晓顿了下，总不能说我其实觉得你们不太靠谱，但我又被刺激到一时冲动，就想着随便出来见个面。
　　“因为我没自己谈过合作，所以不太适应。”

　　“没关系，只是聊聊天。”段钦接的话:“在网络上听到了你的云烟之后，又找到之前你也写过一些歌是吗？”

　　裴晓:“是的。其实不多，我只是闲暇时间写的，也没空录，云烟是我唱的第一首歌。”

　　段钦:“很好听。”

　　裴晓心跳又快了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应该不是她在做梦吧？
　　段钦竟然夸她了，还是当着面夸的，她恍惚了一瞬，然后回过神赶紧应了声:“……谢谢。”

　　段钦又笑了下，裴晓移开视线，这笑得也太好看了吧，跟舞台上完全不一样！这么贴近的，温柔的好看。
　　很快，他就切入了主题:“我打算筹备一首单曲，所以想邀请你作词。”

　　裴晓眼睛一亮，“你要出单曲啦？上次新歌都是一年前的事了。”

　　说完她发现三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刚喝了口茶，差点被自己呛到，不太自然地解释道:“段老师的歌这么好听，我了解一下开心一下应该很正常吧？”

　　他们又笑起来，路成远点点头，“我们段老师魅力就是大。”

　　说话间，夏小棠手机响了，说了一声便起身往外走，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段钦看着裴晓，又问了一遍:“可以吗？一一老师。”

　　“一一”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尤其在段钦带着笑意的嗓音里说出来，裴晓几乎立刻就要“色令智昏”地答应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但我发挥不太稳定。”

　　路成远:“谦虚了，我看过，你写的词都很好。尤其最近这首云烟。”

　　“不是词的问题，是我写不出来。”裴晓有点犹豫，“我之前写的那么少就是因为我只有……情绪起伏比较大的时候才思维顺畅。”

　　路成远愣了下，他倒是听说过有些创作者需要的创作环境不太一样，便顺着问:“怎么样才可以情绪起伏比较大？”

　　“啊？”裴晓被他问懵了。
　　什么叫怎么样才可以？
　　他就好像，很礼貌地在问，怎么样可以让你心情不好？
　　她顿了顿，说:“我最近心情挺稳定的，没什么灵感，你们找我，应该也不是让我写欢快风格的歌吧？”
　　说完又补充道:“虽然我很愿意尝试，但你们或许还是可以先问问别人？如果我写不出来也不至于损失很大。”

　　她是真不清楚自己写不写得出来，毕竟之前就跟闹着玩一样，如果合作对象是其他人她也可以选择慢慢尝试，但是如果是段钦……
　　算了，她有点没自信。

　　路成远笑了，“让我们段老师脚踏两条船啊？”

　　裴晓被他的话吓一跳，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没有要跟你们签合同的意思！”

　　路成远:“那就是拒绝合作了？”

　　“……不是！”虽然知道是开玩笑，但裴晓恨不得瞪他一眼，段钦还坐在这儿呢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你不要以为你是经纪人你就可以这样！
　　“我担心我拖后腿嘛，我真的真的很想合作的！”她目光转向段钦，一万分诚恳地看着他。

　　段钦弯了下唇，开口的语调有些懒:“老路，逗小姑娘好玩吗？”

　　路成远:“挺有意思。”

　　裴晓:“……”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夏小棠不在她就成小姑娘了是吗！

　　“刚刚你说的我都明白了。”段钦嗓音温和，余留一点笑意，“但没关系，单曲可以慢慢来，我还是想邀请你。”

　　裴晓有点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