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的风》祈青山

7、路上 熟悉的黑色

　　一眨眼到了三月份，裴晓始终没有说出口，并且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忘了。

　　不过春天来了，身上的衣服重量减少，她的心情也越发轻快，程青来也解了约，崔愿“礼尚往来”也拉着她去了程青来的见面会。

　　继段钦之后，程青来也退出了公司，网友纷纷猜测两人是不是打算合伙开公司，一个家喻户晓的演员，一个耳熟能详的歌手，要是一起开公司不知道能吸引多少新人。
　　有这个猜测不足为奇。
　　华星和新策虽然是“对头”，但段钦和程青来却是实打实的好朋友。
　　这事本来也没人知道的，毕竟两人平常没什么交集，不过有次一项年底活动，有人把后台的视频发了出来，视频里程青来一身红色西装张扬俊朗，手里端着红酒杯微微一晃，相得映彰，而旁边站着段钦，黑色西装外套脱掉放在了旁边，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开了颗扣子，黑色眼睫带着笑意跟程青来碰杯，杯里是清澈见底的白水。

　　有网友说，说不准是白酒。
　　当然只是玩笑。

　　更多的网友炸了锅。
　　【谁不爱看帅哥站一起】
　　【谁懂，两个人都好有性张力，而且还是那种截然不同的性张力】
　　【只有我好奇，原来两个人竟然认识么】
　　【圈内人，别说认识了，熟的很】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网友扒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比如程青来主演的电视剧，其中的插曲总会出现段钦的声音，比如万年不出现的段钦难得参加的一些活动里，程青来也一定会出席。
　　于是虽然没有其他“证据”，但两人在公众的视野里已然就是好朋友了。

　　裴晓也这么认为。
　　她倒是没从那些蛛丝马迹里确认，就那个视频，段钦对不熟的人笑不出那个样子，她总觉得他是厌倦交际的，不是不喜欢，而是厌倦了，所以在那个场合，眼睛里带上的笑意就足够证明他的心情还不错。

　　见面会规模比较小，时间也短，只是程青来想跟粉丝亲口说一声解约的事才临时决定开的，人头攒动，裴晓和崔愿在前排站着，在程青来说话的间隙，裴晓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拿起一看，是林雅文拨过来的电话，她赶紧拍了拍崔愿，把屏幕给她看，崔愿就推了把她，“快去，去外面接。”

　　从侧边的栏杆外走出去，迎面的风吹到额上时，裴晓终于在电话自动挂断前一秒接了起来，仍旧在抬脚往前走，避开这里的粉丝人群，“妈。”

　　“怎么这么慢才接？”林雅文的语气并没有责怪，只是在询问。

　　“跟阿愿出来吃饭了，刚刚没听见。——怎么了？”

　　“有空让阿愿来家里吃饭。”林雅文顿了顿，说起正事:“也没什么，就是你姑父最近说想给你介绍一个男生，我看了眼，那都大了你六七岁了也好意思称为男生，一开始推掉了，不过说太多次，推辞不过，要不明晚去吃个饭？回来我就跟他说俩人不合适。”

　　裴晓站在街边，站到路灯下，模糊的夜色晕染在周围，她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爸爸是这么想的，然后又让你来说？”

　　林雅文停了停，“我的想法跟他一样，毕竟挺近的亲戚，也不好驳他面子，不过这次拒绝了，下次他应该也心里有数。”

　　“行，地址发我。”

　　电话挂了，裴晓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长时间的顺从，在顺从之下的口是心非里，她已经有些忘了自己上次坚定而强硬拒绝是什么时候，甚至丧失了在家里行使拒绝的权利。
　　这是逃避。
　　她一直知道。
　　但她不想吵架，也不想做无意义的争论，因为毫无意义。

　　可是真的毫无意义吗？

　　有些话说出口或许更好一些。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裴晓偏过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吴洛闻。

　　他看起来变得不多，看起来仍然是那样的温和俊雅，那件事情仿佛没有对他造成一点影响，他的领口平整熨帖，他的工作一帆风顺。
　　但是裴晓眼神好。
　　她看见了他眼底下的乌青，他眼神中的疲惫，还有看着她时不合时宜的留恋和温情。

　　裴晓几乎是立刻掉头就走，但是很快手臂被他拉住，他用了劲，她一下没预料到，径直被他拥入了怀里。
　　他的身上是很清新的，像是洁净的洗衣粉味道，温度也是她以前熟悉的。
　　就算开始这段感情时她并没有很热烈，但她很认真，她真心地想过要跟他共度余生，但是他打破了，像狠狠被摔碎的杯子那样，永远不可能拼合了。

　　于是她从心底觉得不适。

　　裴晓用力推开他，他却越抱越紧，甚至在她耳边低声说:“晓晓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是爱你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该冲动跟你分开……”

　　真是烂俗情节里的经典台词。

　　裴晓感觉到胃里不住翻涌，在一辆路过的黑车缓缓停下，突然鸣笛的一声里，她用了最大力气。
　　吴洛闻冷不防被她推开，后背撞到路灯杆时，抬起眼看着裴晓，她总是温柔的，笑着撒娇的模样逐渐远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冷淡，抗拒和疏离。

　　她没有厌恶，或许是教养使然，或许是不在意，她从一开始似乎就不在意，不在意是他这个人，不在意这段感情。

　　正好是拐角，这里人不多，裴晓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吴洛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确保对方能够听到——
　　“你想说什么？一时冲动，鬼迷心窍，这些话你听起来不觉得可笑吗？你难道只是一个几岁的小朋友，别人拿了糖果就能哄骗走吗？”
　　“你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

　　她最后落下来的声音甚至有些轻，轻轻地散在风里，飘到人的耳朵里，“以后你再做这样的事，我会报警。”

　　没有再去看对方的表情，裴晓转过头，看到刚刚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后座，车窗玻璃正缓缓关上最后一点缝隙，随即驶离了这里。
　　她愣了下，觉得这个车有些眼熟。

　　但很多黑色车子长的都一样，她没有在意，转身回了场馆，正好散场了，她干脆在通道外面等着崔愿出来。
　　因为在前排，所以出来尤其久，最后人都陆陆续续走了，崔愿才出现，然后一看到裴晓就冲过来抱住了她，“晓晓，你亏大了！”

　　裴晓愣了下，“啊？”

　　“你知道刚刚段钦给程青来送了礼物吗！啊啊啊啊啊啊——”
　　崔愿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她又再次想起了刚刚停放在边上的那辆车，过了几秒才问:“人出现了？”

　　“那倒是没有。”崔愿说:“应该是人在后台，把礼物送到，然后我们就看到了礼物。”

　　裴晓竟然莫名松了口气，“礼物可能早到了，他没事来这特意送个礼物就走了，也不太对吧？”

　　“也有道理。不过你就算看看礼物也好啊。”
　　崔愿又问:“——所以阿姨打电话给你又说了什么？”

　　裴晓把事跟她说了一遍，崔愿沉默片刻，问她:“你真去？”

　　“不然呢？”

　　“好无聊的局。”

　　“其实不无聊。”裴晓忽然想到什么，弯起唇说:“我那位姑父也在，我正好有事让他帮个忙。”
　　小时候见到他第一眼裴晓就不喜欢他，总觉得他冠冕堂皇到虚伪的地步，不过跟他结婚的不是她，一起生活的也不是她，所以也算是和平之交，不过这次，她像是被当成资源去置换了。

　　崔愿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多问，她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在家里沙发上等裴晓打个“大功告成”的电话过来，八点多的时候，电话倒是等来了，不过一接起来就听到她隐隐含着崩溃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他长得有多不好看吗？”
　　裴晓顿了顿，“长得不好看也就算了，毕竟外表只是其中一个特征嘛，假如他温和有礼，进退有据，或者幽默风趣，我都会觉得我这位姑父是真心为我好的。”
　　又顿了顿，她的嗓音都有点哑了，“结果聊了一个小时，我就发现他一个优点，家里有钱，好像是哪个房地产集团的公子，我真的救命，我也没有缺钱到这种地步。”

　　崔愿听得又想笑又无语，还有点气愤，“你那姑父也太过分了吧？”

　　“我猜是他想要争取的合作方，不过没事，他也被我气到了。”裴晓说:“反正我现在得洗洗眼睛，洗洗耳朵，净化一下我脆弱的心灵。”

　　崔愿好笑，“怎么净化？”

　　“看段钦的照片，听段钦的歌，听他在采访里言之有物的话。”裴晓已经回到了家里，洗完澡换上了睡衣，这会正坐在落地窗边盯着外面看，手机摆在沙发上。

　　“……明白了。”崔愿说:“还以为你会让我过去陪你。”

　　裴晓笑了下，“我的崔记者，你不忙吗？”

　　“勉强可以不忙一下。”

　　“那你过来陪我。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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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川的春天很舒服，不像夏天炎热到没办法在外面空气里多待，只能从一个空调房到另一个空调房，也跟早上总起不来床的冬天不一样，迎面吹来的风总是凉快而舒适的，在这样的日子里，裴晓喜欢骑一个小电驴，在街道上兜着风，然后就到了工作室。
　　唐嘉找她，说华星娱乐联系他，想要跟她商量一下关于《云烟》这首歌的版权。

　　裴晓有点震惊，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我没听错吧？”

　　“我应该没听错，确认好几遍了。”唐嘉看她，“不过你这是什么反应？现在我们万象也是常跟大公司合作的好不好？”

　　裴晓无语两秒，“万象是万象，我归我，我没想到华星还听过云烟。”

　　“据说你的粉丝去打榜了，现在在下沉平台火得很，很多视频都配的这首歌，虽然涉及侵权，但确实让很多人都听到了——你这又没关注？”

　　“打榜需要钱吗？”

　　“……不需要，你不是早提倡了不花钱。”

　　“是不能花。不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

　　裴晓端起水杯，“噢，这两天我在忙别的事。”
　　怪不得不知道。

　　唐嘉瞅了眼被放在沙发上屏幕不断亮起的手机，问:“有人找你，这两天你又去忙了，你不会是打算出去单干了吧。”

　　“……”裴晓一口水差点呛到，看着他无言几秒，“不会，单干多辛苦，现在不是现成的吗？”

　　“那你干嘛去了？”

　　“我今天跟爸妈说了下辞职的事，这会应该是在消息轰炸。”

　　唐嘉有点震惊，“这么大的事你没当面说？等等，他们竟然没有直接打电话过来？”

　　“噢，因为我说，晚上会回家吃饭，所以他们不太着急，但是可能又有点着急，所以发消息给我。”裴晓倒是很平静。

　　唐嘉顿了顿，严肃且认真地问她:“你有把握吗？”

　　“没有。他们要是那么容易能被说服，我当时就不会读这个专业了。”不过裴晓并不焦躁，都已经辞职了，难道还能再接回去吗，她时间还有很长，可以慢慢来。

　　唐嘉对她家里的事情其实知道的不多，裴晓跟他熟，但并不是无话不说，她是个极其有分寸感的人，不过因为配音上的事，两人需要沟通，所以他才知道她家里完全不支持她，甚至可能不清楚她真正热爱的想要坚持的是什么。
　　知道这些就够了。
　　他没有多问，而是重新谈起了刚刚的话题:“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跟华星约时间见个面？”

　　裴晓想了想，“再说吧，云烟这首歌我还不太想卖。”

　　唐嘉:“他们一般不会直接买断，你还是可以继续唱的。”

　　“但是华星，”裴晓顿了顿，唐嘉以为她要说出什么严肃的理由，结果她下一句话是:“我看着不太顺眼。”

　　唐嘉:“……”
　　他默了默，勉强维持一点在谈正经事时，作为一个老板的风度，问她:“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段钦。”

　　“那肯定是啊。”裴晓一点不瞒着，且态度十分理所当然:“不然它一个大公司，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干嘛看它不顺眼？”

　　“……”唐嘉咬牙切齿:“你能不能稍微有一点工作的专业性。”顿了顿，他又补充:“配音你当然很专业，就是这件事……钱肯定很多。”

　　“你掉进钱眼里啦？”

　　“……裴晓，这工作室你也有份。”

　　都喊上大名了，裴晓总算认真回答了一次:“两个理由。第一，云烟对我来说意义不太一样，是我第一首自己唱的歌，我不想这么快授权给别人。”
　　“至于第二，我刚刚没跟你开玩笑，对象是华星的我更要好好考虑。”

　　唐嘉沉默片刻，“就因为段钦从华星解约了？不是和平解约吗？”

　　“理念不同吧。”

　　“他理念不同关你什么事？”

　　“老板，唐老板，拜托，我是他的粉丝哎，我将和他的理念保持高度一致。”

　　“……”
　　唐嘉被她说得又一次无言以对，慢腾腾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才又出了声:“他可以出去单干，但你不会出去单干，这还理念相同？”

　　裴晓愣了下，想到这是刚刚她应的话，短短几分钟就能被记仇地扔回来，她顿了顿，“他跟华星理念不同，我跟你又没有，你不要偷换概念好不好？”

　　“你刚刚还说我掉钱眼里了。”唐嘉提醒她。

　　裴晓:“……”
　　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这么记仇。
　　她沉默两秒，说:“我一直在钱眼里，只是对华星的钱不感兴趣。”

　　“行吧。”唐嘉笑了，“改变主意了再跟我说，或者再等等，这么火的话说不准其他公司也会陆续联系我了。”

　　“OK。”裴晓拿起手机看了眼，十几条微信消息，她划开没看，进了微博，在私信那个界面看到了最上面的红点，是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她顿了下，点进去。
　　【一一老师您好，因为在网络平台上听到了您的新歌《云烟》，所以冒昧地来打扰您，想要与您进行合作，这段时间是否有空，我们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