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来的风》祈青山

4、晨跑 又是活的段

　　从大学开始，不对，应该是从高考结束后父母给她确定了她以后要报考的专业开始，她就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注册了自己的账号，开始发布一些配音片段，还有翻唱网络歌曲的短demo。
　　转折在大二的时候，当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配音工作室主动联系了她，想邀请她加入。

　　工作室名字叫万象。
　　裴晓去的时候它还窝在一个写字楼狭窄的一层单间里，人就五六个，刚成立一年，不过大概是一见如故，或者说，裴晓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也是能够成功的人，所以她加入了。
　　还算成了最初的“股东”。

　　后来从翻唱入手，吸引合作方，到现在过了六年，场地越做越大搬到了另一处安静的地方，变成了大平层，规模也到了中型。
　　其实裴晓觉得自己眼光不错，这个占挺大一部分原因。

　　不过因为工作问题，她配音占据时间不多，翻唱也变少了，偶尔开始写歌，卖版权，或者给工作室其他人唱。
　　这首歌她前几天才彻底确定下最终的词和调，然后心血来潮抓着稿子跑去工作室录了一首demo就发行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随便……没想到还能被推送上去。

　　崔愿听到她激动的声音，点进去看了眼，“可以啊，第一次唱歌就第一名，你以后得多唱唱。”

　　“只是这一周的。”裴晓严谨补充。

　　崔愿无语两秒，“你稍微可以骄傲一下，一周内发行的歌曲多了，怎么就你第一名？”

　　“有点道理。不过这首歌并不是很欢快的那种，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听。”

　　“拜托，你搞清楚好不好，平常你就挺火的，你工作太忙没空出现底下还有些粉丝在催更，这是你第一首歌，又这么好听，当然正常啦！”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在你眼里我迟早有一天得拿个什么奖了吧？”

　　“那你努力一下。”

　　裴晓笑了笑，点进歌曲的评论区，往下划，热评第一条是——
　　【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在这首歌里，我的往事也可以随意一点，如同过眼云烟一般散去。
　　往事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印记，但无法真正影响我以后的决定了。】

　　她一顿，看得久了些，那边崔愿已经开始语气生动地模仿下面的评论:“一一老师唱得太好听了！这么多年竟然是第一首吗？……一一老师是神！”

　　裴晓顿时笑出声，“一一”是她当时注册账号随便输入的一个破折号，这么简单当时竟然没人用，后来大家都喊成数字一，用了太多年也不想换了，所以一直没变过。
　　这段日子忙着工作，忙着结婚，又忙着离婚，太久没登过账号了，以至于听到这些话有种格外的亲切。

　　“大家都希望你多出来，还说你动不动就消失那么久，问你现生是不是很忙……”崔愿没再嬉皮笑脸，“晓晓，你看，有这么多人喜欢你，关心你，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知道了。”裴晓把手机往旁边一搁，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年底忙完就辞职。”

　　崔愿:“？”
　　“我只是在安慰你。”

　　“听出来了。”裴晓弯着唇，看着街道上来往人群多起来，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过这个安慰的结果你不满意吗？”

　　“……挺满意的。但你就这么决定了，会不会有点太草率？”
　　崔愿顿了顿，很是忧心:“我都能想象到你把这份工作辞了，过年的时候你七大姑八大姨能说多少，什么公务员岗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啦，什么这么稳定的工作辞掉了上哪里找啦，别说亲戚了，你家那二位也够你喝一壶的。”

　　裴晓被她说得想笑，“怎么办？被你说得好可怕。”

　　崔愿又顿了顿，还没说什么，便听见她再次开口:“但我已经决定了。”
　　裴晓的声音轻柔又坚定:“婚礼取消，我觉得很难过，但我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难过多久，甚至于除了一开始，我难过的点竟然是怕爸妈被说闲话。”
　　她笑了笑，“虽然被说闲话是对方的问题，但我想得太多了，从以前开始，我就想得太多了。”
　　“当时我足足睡了两天，再起来的时候正好是一天早上，我煮了碗面坐在餐桌旁边，刚好能看到窗外的日光，很亮。”
　　“我觉得，除了工作，还有感情，我都可以有另一种可能性。”
　　“就从这首歌开始。”
　　“所以阿愿，我想了很久，没有很随便。”

　　说完，对面很久没有声音，裴晓差点以为掉线了，慢吞吞在路边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听见了一声吸鼻涕的声音。
　　她愣了下，“不是吧，我都多久没见你哭过了，你别停啊，我现在开车过去看一眼。”

　　崔愿:“？”

　　“开个玩笑。”

　　“没别的什么要说了，我就是支持你，永远支持你。”

　　……
　　裴晓开车回到家里时，配音工作室起初那几人的群里声音连响了十几下，点进去一看，已经把她的歌曲发出来了，清一色的恭喜。
　　她笑着回，
　　【有点夸张】
　　【但很受用】

　　很快另一条消息跳出来，工作室最初最初的老板，唐嘉，三十多岁，一开始在其他工作室混了几年，后来理念不同自己出来单干，组建了万象。
　　他是来问她:【什么时候辞职？】

　　裴晓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回:【我什么时候说要辞职了？】

　　【我还不知道你？就没想过在你那里单位干一辈子吧？】
　　【时间早晚问题】
　　【没在群里问，是想等你确定了再跟大家说，不然他们吵吵嚷嚷打扰你】

　　【你也挺吵的】

　　【……】
　　【老子这是关心你！】
　　【更关心工作室！】
　　【你知道今年你忙成什么样了吗，根本没空上线，还是我！是我！经受的消息轰炸！】

　　【有点夸张了吧……】
　　裴晓顿了顿，认真回:【元旦辞职吧，年底清案辞职我有点过意不去。】

　　【你是真好心】

　　【我这是正常行为】

　　【行吧】
　　【那我们到时候就在工作室里热烈欢迎你的正式回归】

　　【……你别搞一些有的没的】

　　【？】

　　【上次蔡蔡生日你布置了个生日宴会，开了直播，那是你吧？】

　　【……不是我的主意！】

　　【但是你审批通过了】
　　【到时候你要是敢开直播，我也可以再辞第二次】

　　【……】

　　发着消息裴晓已经换了身衣服，重新站到了楼下，她住的这个小区，不远处就临着一条湖，在弯弯的栅栏边常有人跑步。
　　现在早上九点左右，工作日大家去上班了，倒是没什么人，正好可以跑几圈。

　　她戴上耳机，在清晨的微风和空气里跑起来，旁边湖水常常漾出一道道波纹，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时她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完蛋。
　　忘记吃早餐了，原本想回家蹭一趟的，结果听到八卦退回来就忘记这回事了。

　　裴晓眼前发黑，停下来扶着栏杆天旋地转时瞥见另一边有个长座椅，还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那儿。
　　她赶紧跑过去，挨着座椅边上坐下，“不好意思啊，让我坐一下。”

　　低头缓了缓，等那阵眩晕的感觉过去，裴晓再一睁眼，发现旁边的人递过来一颗糖。
　　她忽视了伸过来的手好看到有些熟悉，眼里只有这颗糖，她一边接过来扯开包装往嘴里放，一边胡言乱语地说:“谢谢！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即，她听到旁边人笑了一声。
　　等等，这笑声——
　　有点熟悉？

　　裴晓立刻扭过头，在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看见段钦从座椅上起身，沿着栏杆跑了起来。

　　！
　　又是活的段钦！

　　夏川以前没有这么小吧……
　　现在已经小到，段钦随便来这里一趟她就能碰上一二三，三次面了？

　　她从座椅上腾地站了起来，眼睁睁看着段钦跑到了对面，侧脸露了出来，不笑的时候是有些疏离的长相，一身黑色运动服显得年轻俊朗得要命，还没戴口罩……
　　裴晓做贼心虚往旁边瞅了一圈，这会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还好没有。

　　他也太不小心了！
　　怎么就这样直接出来跑步了？碰上人了怎么办？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也该有点自知之明的好不好！
　　他这么有名，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拥堵……

　　裴晓出了神，再回神时发现段钦的身影越跑越近，她一个激灵，立刻掉头往回跑，越跑越快，直到回了小区才缓缓停下，在墙边弯腰喘着气。
　　当时跑八百米也没这么努力过。

　　她慢腾腾想了下，咔一声糖咬碎了——
　　这是！
　　段钦！
　　给她的糖！！

　　一个早上，惊喜未免有点太多了。
　　裴晓又给崔愿拨过去一个电话，站在“华景园”三个大字旁边，声情并茂地跟她讲完了刚刚的偶遇，并且着重强调了那颗糖。

　　崔愿都听懵了，半晌才说:“现在跪求你的追星运还来得及吗？”

　　“啊啊啊啊……我真的没有在做梦对吧！”裴晓又小声又激动地喊出来，旁边有人路过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轻咳一声，收起声音，故作镇定地往回走。
　　“上次在酒店偷偷摸摸拍照差点被当成私生，觉得丢脸，没想到今天还能碰见！”

　　崔愿:“那你今天为什么能碰见呢？”

　　“因为我低血糖……不是吧？我又丢脸了？”裴晓有些崩溃地得出结论。

　　崔愿笑着说:“没关系，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你不是还得到了一颗糖，要不你再吐出来留个纪念吧？”

　　“……大可不必。”裴晓稍微停顿几秒，攥着口袋里当时还没来得及丢掉的糖纸，认真地说:“糖纸还在，等会洗干净了供起来。”

　　崔愿笑得不行，末了随口问:“不过他怎么也在那儿？来夏川办个事不应该是住酒店吗？”

　　“不懂。”裴晓按了电梯上楼，又猜测道:“可能酒店会被别人拿身份证号查到，所以来朋友家借住了？”

　　崔愿:“他像是会借住别人家的人吗？”

　　“感觉不会，但说不准。”裴晓挺严谨，“毕竟我也不了解他私下什么样子，说不准他就挺爱和朋友黏在一起的。”

　　崔愿:“……你别吓人。”

　　裴晓:“……”
　　没办法，段钦人温和是温和，但身上的气质也是真的疏离，别说崔愿没办法理解，就连她这个喜欢了七年的粉丝也想象不出来他“黏人”是什么样子。
　　“当时为了安静，花那么钱租这个小区，没想到过了几年还能有这个奇遇……我也太幸运了吧！”她开门进了家里，赶紧把糖纸拿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又擦干了放房间的盒子里。

　　崔愿在那头听得嘴角抽了抽，幸运……合适吗？这应该从一个还没结婚又正在离婚的人嘴里说出来吗？
　　“那你干嘛又掉头就跑？不要个签名或者合照？我看他还挺随和的。”

　　“拜托！这是私下哎私下！我可是从始至终秉持绝不打扰偶像私生活的粉丝！”
　　裴晓把手机放旁边，淘完米加水放了进去，开始熬粥，然后倚在桌面边，拿起手机接着说:“而且他那会在跑步，肯定也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

　　“你还挺有原则……我什么时候能偶遇程青来啊，那我一定上去要合照！”

　　“你敢吗？”

　　“到时候再想敢不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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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裴晓正式提了离职，因此严鸿把她找去办公室喝茶，喝了近一个小时，她一边听着他的“挽留”，话里时不时夹杂一点“教育”，一边想着今天开始可以陆续带一点东西回家了，到最后一天她人走了就好。

　　车轱辘话左耳进右耳出，裴晓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除了这次，其余人陆陆续续来问过她离职的事，大多表示不太理解，毕竟公务员考试越来越难，现在法院里也很多是聘用进来的，哪有考上了的稳定，加上他们这是派出法庭，平常待在写字楼里，环境好，又不需要被院部直接管着，相对来说还是比较自由。
　　好处太多了。
　　除了合不来的领导和同事，剩下的坏处可能就是她不喜欢了。

　　就算她大学四年每年拿了奖学金，就算她辛辛苦苦拿了法律职业资格证，就算，在这份工作中，她偶尔感受到责任感和成就感，但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所以这些话，也如同云烟一样从她耳边飘过。

　　十二月三十一号，裴晓正式离职，她直接去了工作室，十来个人聚在一起，看着比她还开心。
　　正好跨年，大家难得吃了不太清淡的火锅，还拿出了几瓶酒，裴晓没喝，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快零点的时候坐到了落地窗边，看着外面被黑夜隐住的盆栽发呆。

　　没一会，唐嘉坐到了她对面，问她:“辞职的事儿跟叔叔阿姨说过了吗？”

　　“大好日子，挺扫兴。”裴晓看他一眼。

　　唐嘉笑了，“你不迟早得说？”

　　“年后吧，让他们好好过个年。”裴晓握着杯子，慢腾腾地说:“过完年再面对我这个‘不孝女’，可能更好接受一点？”

　　唐嘉:“也不一定真就不支持你吧？你现在在这的收入可比在里面高多了。”

　　“你不了解他们。”裴晓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摇了摇，说着说着带了点愁，“他们肯定会说，哎呀这都是不务正业的，你怎么老干这些没前途的工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顶嘴的吗，工资高怎么了，人不能只看钱，你能不能有点社会责任感……”

　　她说起这些话来简直信手拈来，还模仿了语气，唐嘉笑着笑着又觉得难搞，“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革命尚未成功的时候，好好努力呗。”
　　裴晓支着下巴，客厅里桌边的人忽然开始喊起了倒计时，她在他们的倒数声里点进微博，在左上角的时间跳到零点时，看到了刷新界面的第一条，段钦的微博——
　　【各自前行@华星娱乐】

　　裴晓睁大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唐嘉一声“新年快乐”卡在喉咙里，愣了下，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裴晓笑得眉眼弯弯，“今天简直好事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