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12、停电 别怕。

　　吃饭地点是在一家私房菜，加上拍摄的总共有七八个人，刚好围成一桌。
　　裴晓之前来过这里，不过来得不多，因为很难预约，得提前两个星期才能约好，但她习惯了随时随地出来吃饭的日子，所以虽然这里很好吃，但她没怎么来过。

　　不过为什么段钦提前这么久就预约了？

　　算好了来录音的时间？

　　裴晓在段钦和夏小棠中间坐下，坐下来没一会，她刚喝了口水，夏小棠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一一老师，我看你的资料很年轻，做录音又做了很多年，但是大学学的专业又不同，这是为什么呀？”

　　原来是问这个。
　　“选专业的时候没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裴晓弯着唇，云淡风轻地解释，然后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一一，或者名字就好。”

　　“好的，一一。”夏小棠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声音却越来越小:“一一，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怕老板？”

　　“我怕……”裴晓愣了下，下意识朝段钦看了眼，他的袖口往上折，露出一截手臂，手指握着杯子，正侧过头跟旁边人说话，自带从容和疏离感。
　　“我怕他？你是不是搞错了？”她转回来，声音比夏小棠还小。

　　“没搞错呀，你在他面前连自己是程青来的粉丝都不敢承认。”夏小棠眨了下眼睛。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程青来粉丝。”裴晓有点无奈，“我其实是你老板……”
　　一句话没说完，面前突然黑了下来，不只这个房间，连窗外的灯也全灭了，因为太过猝不及防，所以眼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浓稠的黑，她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没人发现那一点很微弱的颤抖。

　　几人的说话声响起，裴晓无意识捏着自己袖口，又反复松开时，段钦忽然略微前倾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应该是停电了。”
　　顿了顿，他又说:“别怕。”

　　“好。”裴晓声音比他更低。

　　有人点开手机手电筒走出去询问，原来只是跳闸，春天确实容易跳闸，不过在这种店里出现是不是不太合理？
　　还在想着，眼前的灯忽然亮了，她眯着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苍白到不太正常的脸色落入了旁边人眼中，过了几秒，她弯起唇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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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烈的，持续很久的消毒水气味，眼前一片纯粹的黑，无法说出口的话……裴晓脚步混乱地走到洗手台前，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滑落一滴冷汗，顶光衬得她像鬼一样，她立刻低下头，捧水洗脸。
　　好在这里每个包厢都有自己的洗手间，所以这里，除了她，没人会看见。

　　电话铃声划破了空气，裴晓关掉水龙头，拿纸缓缓擦干了脸，才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接起来，“喂。”
　　声音是不太一样的淡。

　　那头的林雅文梗了一下，这会倒好，连称呼都没了，“你不在家？晚上找你说点事。”

　　“明天吧，我去找你们，今晚有事了。”裴晓说。

　　“需要到很晚？你又在忙什么？”

　　“和朋友吃饭。”

　　“就今晚，我和你爸在门口等你。”

　　裴晓顿了下，“密码等会发你，进去等。”

　　回去包厢时，刚上了两个菜，桌上的人招呼她，段钦抬眼朝她看过去，刚刚用力抿了几下的唇终于泛起了健康的红色，她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段老师，大家，抱歉，我临时有点急事，可能需要先走。”

　　段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急？”

　　“嗯。”
　　她弯着唇应了声，也能猜到，就算给了密码，父母还是会站在门口等她，好像这样的行为，能发挥什么作用一样。
　　事实证明，确实能发挥作用，就像现在她不就立刻回去了？

　　桌上几人都随和爽朗，一片笑着说没事，段钦旁边那个还说:“去吧，放心啊，桌上这菜我们也不会浪费了。”

　　裴晓点点头，对段钦轻声说:“那我先走啦。”

　　“好。”段钦已经站了起来，“我……”说到一半他又顿了顿，“小棠，送一下她。”

　　裴晓笑着道:“不用送啦，就这几步路。”

　　“要送要送！我刚好还有话和你说！”夏小棠笑眯眯地拿起手机站起来，拉起裴晓就走，走两步回头说一声:“老板，我保准把一一送到车上再回来！”

　　裴晓:“……”
　　出了包厢门，她忍不住问:“小棠，你几岁呀？你应该比我小吧？”

　　“是的，我去年大学毕业。”夏小棠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应完后便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啦？”

　　“就是感觉……你们好像有点太照顾我。”裴晓嗓音轻柔，从这里走出去绕过几个隔间，没什么容易迷路的拐角，也没什么不安全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大门，她顿了顿，又说:“不对，是太客气了，我跟你们还不太熟。”

　　夏小棠:“……不是。”

　　“什么不是？”

　　“我们这群人都自来熟的。”

　　裴晓想了想，点头，“确实。”

　　“……是老板比较照顾你。”站到门口，在等绿色出租车经过时，夏小棠忍不住凑到裴晓耳边说:“我觉得老板对你有点不太一样。”
　　以她将近一年的工作经验，段钦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是这样的态度，就很不同寻常，她的八卦之心都要熊熊燃烧了！

　　“跟你们比肯定是不太一样的。”裴晓倒是没什么反应，“你多看看他的舞台，还有面对粉丝的公开场合，就知道差不多了。”

　　夏小棠:“？”

　　“跳闸前我没说完的话是，我其实是你老板的粉丝，他知道的。”裴晓拦了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坐上去前朝目瞪口呆的人笑了笑，“我走啦，回去吧。”

　　夏小棠神游般走回去，虽然知道自家老板粉丝很多，遍布各地各个年龄段，但是怎么这么巧就找了裴晓写歌呢？
　　最重要的是，是他自己主动说找她的。
　　不对不对，裴晓从来没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发过照片，就算早就见过，没张照片也对应不上号啊。
　　那就是听到了声音，就认出来了？
　　还是往正经点想，是听到了裴晓的歌，确实觉得符合要制作歌曲的风格，才联系的。
　　但是，怎么感觉还是怪怪的？

　　一推开包厢门，段钦就抬眼看了过来，“已经上车了？”

　　“……是的。”
　　夏小棠慢吞吞地坐回去，正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突然一声大嗓门吼清醒了，“小棠，你干嘛呢？梦游了？”

　　“那不会，主要是梦游不可能来见你。”夏小棠摆摆手。

　　众人哄笑，段钦也笑了，却笑得比较淡，这是他的常态，但跟刚刚的一对比，又很不一样。
　　夏小棠想起裴晓说的话，回想起段钦在舞台上面对粉丝的样子，闲聊的时候，他从容闲散，能让人感觉到距离，却又的确笑得很温柔。
　　粉丝是他的工作，久而久之也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的生活，他把每个部分都分得清晰，与每个人都相处得游刃有余，又与每个人都有着片刻的疏离，在很多个瞬间，在比如现在的此刻。

　　是一样的吗？
　　她都有点分不清了。或许面对一群粉丝和一个粉丝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裴晓还是他们的合作对象。
　　就算是这么短暂的相处，她也从心底觉得，裴晓拥有一个很招人喜欢的性格。她是明亮的，眉眼弯弯说话好听，很难不让人心情愉悦，她也是成熟的，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偶像就变得随意，她谨慎地确定自己的风格是否与他契合，认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就算是在看不到情绪的聊天界面，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态度。
　　甚至于，她“近距离”面对段钦时，是一种亮晶晶又克制的姿态，没人在她这样的对待里不觉得被尊重。

　　夏小棠走了神，隔了一个位置的老板好像终于注意到她，关心了一句:“你怎么了？”
　　顿了顿，他又问:“裴晓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啊，她就跟我辟谣，说不喜欢程青来，她只是你的粉丝。”夏小棠看到段钦眼底忽然漾出丁点笑意，只是在桌上的热气腾腾中一晃而过，她忍不住好奇:“老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你粉丝的？”

　　“生日会上。”段钦言简意赅。

　　“……你看到她了？”

　　“嗯。”

　　“……里面那么多人，你看到她了？！”夏小棠有点震惊，又重复了一遍。

　　段钦看了她一眼，或许觉得奇怪，不过他再次点了下头，“她坐在第一排。”
　　还在最左侧，所以从后台走过来时一瞥就看到了。
　　两秒后，他又补了一句:“镜头扫到过她。”

　　夏小棠沉默片刻，小声说:“镜头扫到的人多了，你怎么就记住她了？”

　　段钦笑了，“因为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夏小棠:“……为什么？”

　　段钦:“不想上台吧。”

　　“……为什么？”
　　夏小棠又问了一句，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好奇机器，面前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在她眼前都没有此刻的话题有吸引力，她又听见老板很轻地啧了一声，可能是觉得她问题太多了，不过还是回答道:“我怎么知道？”

　　夏小棠:“……”
　　好的。
　　她很有马后炮的潜质，比如现在后知后觉裴晓对段钦确实不太一样，原本以为是对一个特有名的歌手下意识的态度，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

　　有人注意到这边，忽然问:“小棠，你们在聊什么呢？”

　　“在聊一一老师。”
　　夏小棠转了桌子，把一块肉夹到了自己碗里，应完就听见他们说:“一一老师啊，她还挺专业的，之前看她这么年轻，我还想能不能行呢。”

　　“我说也是，录音这工作可不简单，她熟练得很……不是说是配音演员吗，怎么连这个都这么擅长？”

　　“之前帮人录过吗？”

　　“没有。”段钦忽然出声，见大家齐刷刷扫过来又笑了笑，“没有正式录过。”

　　“段哥，你……”
　　有人一句话没说完，忽地，眼前又黑了，跟刚刚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出现。

　　夏小棠放下手里的筷子，有点莫名其妙地问:“又跳闸了？虽然说是春天，但也不至于……”
　　这句话也没说完，因为包厢门突然被人推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人的视线还没适应黑暗，根本看不清有谁进来，几人没急着打开手电筒，先问了句:“是服务员？你们家店怎么回事啊？半个小时里两回了。”

　　话说完，没人应，而且除了门开了的那一道声音，其余一点声响也没了，众人开始觉得不对劲，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段钦手里的最先亮起来——
　　在夏小棠的旁边，出现了一个陌生女生，她戴着口罩，眼神灼亮地盯着段钦，但跟裴晓的眼神一点也不一样，她是那种不正常的，附在人身上，脱离不去的，令人不舒服的目光。

　　夏小棠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脚又被底下凳子绊了一下，脸砸地倒下去，中途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住，随即手臂被一握，她被段钦拉到了身后。

　　在她这个视角看来，段钦平常的疏离根本是随和的，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淡漠，他甚至没皱眉，表情平淡无波地看着面前的人，在其余人上前拦住对方时，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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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晓是三天后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林雅文和裴山海果然还站在门口，她跟他们应好，打开门请他们进去，整个流程映着一种光怪陆离的关系，至于说的话，无非就是劝她想清楚的一些话，裴晓不知道为了这些话，特意走这一趟做什么。
　　后来才知道，是她的姑父对她那次的表现“很不满意”，所以把她的前领导约出来时提到了她，于是他就知道离职的事情，然后所有亲戚都知道了，一点沾亲带故的就算了，周围邻居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这种男人啊，最是小心眼。
　　不过倒是正合她意。

　　她明白了那天晚上父母二人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很难想象，他们也有欲言又止的一天，但是毕竟，无论怎么说，“让大家听说了”这件事也不是“她的主张”，所以所谓的“丢了脸面”也不应该“怪”到她的身上。
　　崔愿在电话里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说有些脸面实在没有必要，她很怕父母也会为了这道脸面再一次强迫她。

　　她的心情还不错，只是收到这条消息。
　　因为是私人行程，段钦没有报警，所以网络上没有任何消息，是夏小棠跟她聊天，偶然聊到这个话题，刚说出口就撤回，但她已经看见了。

　　【老板不让人往外说的……】

　　裴晓顿了顿，回:【好吧，那没事，我当没看见就好啦】

　　夏小棠:【？】

　　【怎么了？】

　　【正常人不应该追问吗？顺便保证一句我不会往外说的。】
　　【你怎么回事？】

　　【我挺正常的，我只是觉得，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当然尊重他】

　　夏小棠有点愣神，然后就看见裴晓又发过来一条，【不过这个问题可以问吗？他心情有被影响吗？】
　　她顿了顿，干脆打字全盘托出，反正说都说了，【我看不出来，老板平常都差不多。不过当时看到的时候肯定有点生气吧，我跟你说，可吓人了，冷不丁就溜进来，手电筒打到她脸上的时候她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听说两次停电都是人为“跳闸”，私房菜老板都冒汗了，这里的客人都注重隐私，就算不是明星，被一个陌生人开了门也是他们的失责，所以他心里估计想还不如是电路老化跳闸。】
　　【不知道哪来的行程，在排查工作人员了。】
　　【其实从华星解约后这段时间，私生少了很多了，这都算是头一遭。】

　　裴晓看着看着就蹙起眉，都有点想帮忙找出那个“卖信息”的人，但又觉得自己管的太多，毕竟这是内部事务，她一个局外人，实在不太合适。
　　回了句，退出，点到段钦的对话框，还没想好要说点什么，对面忽然发过来一条消息——
　　【签名照好了，给你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