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哪里开始》祈青山

11、录音 你的收费标

　　乍暖还寒，原本白天只需要穿件衬衫的天气忽然又冷了下来，早上起来裴晓开窗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立刻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扔回了衣柜，扯出一个雾蓝色的套头卫衣给自己套上，配一条灰色的弯刀卫裤。
　　她蹦了两下，很轻便，坐在录音室里听一下午不成问题。

　　她弯着唇，万分期待。

　　约定的是两点，吃完午饭的时候是十二点半，裴晓本来想骑小电驴去的，可风实在有点冷，于是开了车，到工作室时不过一点。
　　这会是真没有人，唐嘉本来说来陪她，不过临时又有点事，于是偌大的工作室就只有她一个人。

　　但一点也不冷清。

　　一开始搬过来这大平层，冷冰冰的大理石，黑白色的装修风格，那才是人一离开就变冰冷了。
　　后来她因为大学正好报了个花卉栽种方面的选修课，便去花市把一堆盆栽搬了回来，现在院子里和室内全是生机勃勃的样子，连工作室里的人都被她催得会养花了。

　　裴晓先进录音室把灯打开，又把桌面和玻璃抹了一遍，确认话筒没问题后，才重新走出来，坐在餐台边的凳子上，开始剩下二十分钟的等待。
　　过了一会儿，门铃突然响起，裴晓心里一跳，赶紧站了起来，还没走两步，崔愿突然打进来一通电话——
　　“怎么了？”

　　“你今天不是要跟段钦见面吗！你让他帮个忙，让程青来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随着这句话，裴晓拉开门，看见一个快递员，对方把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她愣了下，接过，“谢谢。”

　　崔愿:“你跟谁说话呢？”

　　“快递员。”把门关上，裴晓走回来，把手机开免提放一旁，拆开了快递盒，一张类似明信片的照片掉落下来，她拿起看了一眼，是程青来，“你这照片来得也太准时。”

　　崔愿在对面一副要到签名照指日可待的样子，“你收到啦！我用的闪送！我超喜欢这张照片！你快求求他！”

　　裴晓很犹豫，“不合适吧？我都还没向他要过签名呢。”

　　崔愿:“那你一起要！”

　　“我……”话刚出一个字，裴晓抬起眼，看到玻璃外的马路边上，缓缓停了辆黑色车子，虽然不知道车牌号，但她直觉就是段钦的，“好了先不说吧，我看看情况吧啊。”
　　她把电话挂了，快递盒扔到垃圾桶，又把照片随便夹进了旁边一本书里，就重新走到了门口，拉开门。

　　夏小棠先下的车，她看到裴晓就用力晃了下手，“一一老师！”

　　“小棠。”她弯起唇。

　　很快，段钦从车上下来，他穿着灰色连帽卫衣，难得全副武装戴了黑色鸭舌帽，戴了墨镜，还戴了口罩，只是很快他就摘了下来，在这处空荡的风声肆虐的地方，头发被吹起撩了一把又轻飘飘落下，眉眼漾出一点懒散的笑意，他走近，“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来得比较早。”裴晓看到又一辆车停靠，应该是今天上午段钦跟她说需要拍一点视频带来的人，问她方不方便——
　　她当然是一万个方便啊！毕竟视频肯定是拍给粉丝看的，那不就是造福她自己？
　　不过她还是先问了问唐嘉，经过同意才回复，唐嘉还叮嘱了一句别把“万象配音工作室”拍进去了，她说那当然，段钦底下的人又是傻子。

　　人不多，毕竟只是拍一下日常记录的一些东西，加上这会工作室没什么人，正好提供了便利。
　　裴晓带着段钦走进去，稍微介绍了一下这边的配音室、控制室、动效棚……最后来到了录音室门口，“在这里录，我看了你发给我的歌，如果你好了就可以开始。”

　　段钦点头，走进去，忽然说了句:“记得给我提建议。”

　　“啊？”裴晓有点懵。
　　她能提什么建议？

　　“一一老师，你唱歌那么好听。”段钦唇角微勾，声音并不高，身后跟着的人听不见，“待会给我录歌不至于一遍过吧？”

　　“……至于。不是，我意思是，我能提什么建议？”裴晓有点混乱，好像前言不搭后语，然后她看见段钦笑了，顿了顿，她又说:“你放心，此时此刻我还是很专业的。”

　　录音正式开始前，段钦那边的工作人员把镜头扛了起来，扫到裴晓时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下脸，“老师，这会拍到我吗？”

　　还没回答，另一边正戴上耳返的段钦就抬起眼，说了声:“别拍到她。”

　　于是就把镜头完全对准了段钦，也不需要怎么变换角度，这种日常记录本来就是体现私下、随意。
　　裴晓把一杯温水先放到了旁边，然后对段钦说:“我先出去，可以开始的话给我比个手势。”

　　段钦点头。

　　裴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段钦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裴晓抿了下唇，轻轻笑着道:“录歌顺利。”

　　段钦顿了下，笑，“谢谢。”

　　过程很顺利，很当然的顺利，在这里听的感觉真的好奇妙，裴晓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晕厥过去，只是靠着“一人撑起万象”的态度才勉强支撑。
　　提什么建议啊？
　　根本没有什么好提的。

　　只是开始分段录制时，段钦唱完一遍后忽然停下来，玻璃里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一开始话都放出去了，就算她是班门弄斧，又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但她此刻作为一个“录音师”，确实得专业点——
　　不然以后段钦不愿意来了怎么办！

　　于是她又勉强提出了非常非常小的建议，一个字眼上的情绪问题，段钦点点头，眼底落下笑意，再唱这一句时就是稍冷了些，完全契合歌曲的状态。

　　到最后和声录制结束，完成初步剪辑时，已经是傍晚时间，段钦重新戴上耳机，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到了尾声，裴晓跟他对视:“差不多？需要补录哪里吗？”

　　“嗯。”段钦讲究精益求精，又补录了几个片段。
　　大功告成时天已经黑了，裴晓伸了下懒腰，唇角还弯着，一眨眼，段钦站到了她面前，她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又站了起来，“制作结束后我把音频发给你……你们现在走吗？”

　　拍摄早就已经结束，夏小棠也坐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段钦懒懒问:“你是不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裴晓:“啊？”
　　她忘了什么事吗？

　　段钦轻轻笑了下，“老师，你们这录音按时长收费的吗？”

　　裴晓:“……是吧？”

　　段钦:“那你的收费标准呢？”

　　“……我第一次正式给别人录音，不需要收费。”
　　裴晓还有点懵，她根本就忘了这件事，而且也没想过要跟段钦收费，甚至，此时此刻她都不觉得累。

　　白色灯光落到段钦脸上时，衬得眉眼更加清晰地好看了，他似乎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掀唇笑道:“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裴晓顿了顿，小声说:“今天明明是我赚了。”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段钦微微垂眼看着她，原本随手一绑的丸子头经过整个下午散落下来碎发，旁边就是比头顶的灯更亮的眼睛，“待会我让老路问唐老板。”
　　他顿了顿，“饿了吧？”

　　“有点。”裴晓点头。

　　段钦:“去吃饭。”

　　裴晓想了想，又点头，推开椅子，往前走了两步，“好的，那我先送你们出去。”

　　“啧。”段钦笑着拉住她手臂，又松开，“我意思是，你和我们一起去。”

　　裴晓:“！”

　　段钦:“晚上没空？”

　　“有空！”嘴巴比脑子更快答应过来。

　　段钦点头，“那走吧。”

　　“好。”裴晓把桌面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跟段钦走出去，听到他闲聊似的问:“之前学过录音吗？”

　　“没有系统学，是加入万象后跟他们学的，我对这种事情都比较有兴趣。”
　　当时裴晓几乎是着迷了，拉着录音师老骆没日没夜地学，老骆名字叫骆风光，一开始她还叫他骆哥，后来就跟着大家一起喊老骆了，总之感觉他似乎被她“折磨”得不清，到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躲着她走的。

　　下楼走到客厅，夏小棠喊了她一声:“一一老师，这是你放在这的书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本东西。

　　裴晓看了眼，是钱钟书的《围城》，去年的时候看的，后来看完了就没带走，留在这儿了，她点了点头。

　　夏小棠:“那我看看？”

　　“好。”
　　顿了顿，裴晓忽然想起什么，跑过去，“等等！”

　　夏小棠的手已经翻开，刚刚被她随手夹进去的照片从里面滑落了出来，飘飘荡荡，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段钦面前。

　　裴晓:“……”

　　段钦弯腰捡了起来。
　　这张照片选得真好，是之前程青来发到网上的一张，他注视镜头，像注视着自己的粉丝，眼神和镜头都带着浓厚的爱意。
　　崔愿给裴晓看过一眼，还说像是在看着她。

　　夏小棠凑过去一看，声音很亮:“程青来！你是他的粉丝？！”

　　“不是。”裴晓立刻否认。

　　“照片都夹在你的书里还不是？一一老师，我们老板跟他很熟的，可以……”夏小棠热情的话没说完，裴晓就打断了她，有点严肃，有点认真，还有点紧张——
　　“真的不是！”
　　说完，裴晓一抬眼，对上段钦似笑非笑的眼神。
　　救命。
　　怎么有一种脚踏两条船的感觉？
　　昨天还搁茶室表白我是你的粉丝呢，今天就有一张别人的照片从自己看的书里掉了下来……

　　夏小棠摸了摸鼻子，好像意识到什么，她往外看了眼，“哥，我去看看他们好了没，顺便跟餐厅说一声差不多准备上菜了。”
　　说完，她就溜了出去。

　　其实这个客厅还是挺空荡的。
　　裴晓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句话，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拿住那张照片，段钦却没松手，她眼睁睁看着段钦笑意盈盈地把她的手拿开，抬起照片，仔细看了看，说:“这张照片还挺好看。”

　　裴晓垂着眼，硬着头皮解释:“是这样的，我有个好朋友叫崔愿，她是他的粉丝，她听说我们有合作之后，就把这张照片给我，让你……找他签个名。”

　　段钦笑了下，“那怎么没说？”

　　“我没好意思嘛。”裴晓还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找到“证据”说:“我朋友真的是他粉丝，我一点不是，你看，这里还有我拆掉的装照片的快递盒呢。”

　　段钦点了点头。

　　裴晓犹豫了一下，“所以……可以吗？”

　　段钦:“可以。”

　　裴晓眼睛又一亮，由衷地说:“段钦你太好了！”
　　顿了顿，她又想得寸进尺一下，试探性地开了口:“那个……我可以……”

　　“可以。”段钦又说。

　　“等我一下！”裴晓立刻转身跑上了楼梯，进休息室的柜子里拿了一张段钦的照片，原本是想着以后或许哪个跟他熟悉的演员来这配音，她能让人帮忙签个名，没想到愿望现在就实现了。
　　还是当面！

　　到段钦面前时，他仍站在那儿，只是把刚刚那张照片先收了起来，裴晓把照片和笔递过去他手上，笑着说:“这张照片更好看，最好看！”

　　这是段钦三年前发在平台上的照片，那天他应该是去爬山了，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山峦，晨雾还未散去，仿佛萦绕在他脸上，把脸上那抹笑意勾勒得若有似无，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在爱着这个世界，也有很多人在爱着他，因为他爱上这个世界。

　　那时是她毕业正式上班的时候，明明开心却像是不开心，她觉得自己矫情，又觉得自己软弱，所有情绪在看到这张照片时倏尔消散了。
　　好神奇。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神奇。

　　段钦低头看了几秒，弯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问:“写什么？”

　　“星履平河。”裴晓脱口而出。
　　祝她自己终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并且一点也不晚。

　　笔尖一顿，随即写得很快，段钦把照片还给她时，裴晓就看到了“星履平河”前的“祝裴晓”，她眉眼弯起，“谢谢。”
　　没两秒，她又问:“为什么你连字也这么好看？”

　　“可能因为你有滤镜吧。”段钦把笔收起来，放到一旁，随即，他脸上忽然出现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就像这张照片一样，可白色的灯光添的是清晰，“走吧，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