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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太子 太子重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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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重病,东宫一片萧肃。
殿门沉重开启,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
陆含璋是未嫁女子,依礼不得擅入寝殿,冯顺已提前带了一套小太监服饰让她换了,跟在自己身后。
东宫中的人很少,廊下值事的宫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子恐怕不行了,但凡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这病势如山倾,早早寻了去处。
反正人多眼杂,太子也顺势撵走了不少人,只留一些尚信得过的人守在殿外的。
含璋跟着冯顺进入太子寝殿,殿内烛火昏黄,帷帐半垂,药炉上白烟袅袅盘旋。
隔着明黄帐子,含璋看到模糊的身影卧于榻上,那人似乎苍白如纸,面色泛青,整个人消瘦得如纸片一般。
前世也是这般情形,那日她着太子妃礼服,跪在榻前。他枯瘦的手从帐中缓缓伸出,腕骨凸起如刃,扣住她未及收回的指尖,那触感冰凉却无力,仿佛一截深埋地底多年的枯枝。
那是太子气若游丝,已经说不出话来。
含璋有一瞬的恍惚。
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含璋指尖微蜷,那声音却像濒死之人的孱弱。
她看了冯顺一眼,冯顺会意,悄然掀开帐角。
帐内烛光摇曳,映出太子半睁的眼,幽深如渊。
冯顺低声禀道:“陆小姐到了。”说罢,将太子的手轻轻拿出。
含璋三指搭上他寸关尺,指尖下脉象……竟无半分将绝之象。反而沉稳有力,隐有龙潜于渊之象,这哪里是垂危之脉?
含璋心下一惊,分明是装病!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竟在试探她?她中计了。
昨夜皇上才放出假消息试探京中势力,太子便以病为饵,引蛇出洞,而她,怎能此时犯如此的错误,她瞬间想到顾之珩,她不能牵连他。
可指尖尚未收回,帐中人忽微微侧首,唇角竟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陆小姐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声音清明,毫无病态。
含璋指尖一颤,只垂眸掩去眼底惊澜:“殿下脉象沉实,确为康健之兆,非臣女之功。”
他轻笑一声,气息平稳如松风过涧,坐了起来。
他确实瘦,但却不是病容所致,他不似顾之珩那般如武将的健壮而是文人的清癯如竹。
明黄寝衣松垮覆在肩头,却不见半分虚弱之痕。
他抬手将散落的墨发挽至耳后,指尖骨节分明。
太子顾御庭的目光很深,却也不似秦王那般锐利,而是像一泓沉静深潭,沉静,有力,而温和。
那温和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的褶皱。
他凝视着她垂落的睫毛,仿佛能数清那微颤的次数:“玉儿,莫怕。”
含璋心头一震,这声“玉儿”如惊雷劈开混沌,今世除祖母外无人唤她乳名,她是闺阁女儿,她的父母兄妹厌弃她,即使知道也不会如此唤她,太子……如何得知?
含璋抬眸,正对上太子眼底笑意微澜,似早知她会抬眼,目光如温玉,不迫不逼,却将她所有惊疑都轻轻托住,像是在原地等了她许久许久……
他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她从惊涛中浮出,等她认出这双眼睛曾于梦里千回百转。
含璋喉间微哽,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才压下那阵汹涌的酸胀,“难道……殿下也记得梦中事?”
“记得”,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声音低缓如古琴余韵:“梦里你总在雪中折梅,梅枝染雪,你指尖微红,回眸一笑,便落了满襟碎玉。玉儿,一切都在这里,不曾褪色,亦未流散。”
顾御庭的目光温润如初春溪水,静静淌过她眼底未干的微澜,“而你”,他顿了顿,指尖微抬,似要触她睫梢,却在半途收住,只轻轻落在自己唇边,眸光愈柔:“终于回来了。”
含璋呼吸一滞,原来太子同她一样,也坠入过那场大雪纷飞的轮回中回来了。
原来他亦在雪中守候千年,等一个名字从唇边化作春雪消融。雪未落尽,春已破寒。
“前世死后,我执着不肯入轮回,魂魄终日徘徊,见你将我埋于梅林深处,青石为碑,素绢覆面。我日日守在你身旁,看雪落满肩,听风过梅枝,期盼你能发现我。直到那夜雷裂苍穹,你兄长将同样的毒灌入你喉中,你倒地上,天光尽碎。我撕开轮回,心痛难耐。那一刻,我亦在你身侧,以魂为契,撕开天幕裂痕,与你共堕此世。”
血色在眼前漫开又退去,他掌心微烫,仿佛还存着她倒下时那一瞬的寒凉。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像雪落梅枝:“这一世,我必护你周全,再不许雪落你睫,霜侵你袖。含璋,你信我么?”
含璋指尖微颤,却缓缓覆上他掌心,那温度如春溪破冰,悄然融尽十年孤寒。
可是,她怕。
她怕自己仍是那盏易碎的琉璃灯,怕光太盛,怕暖太真,怕一睁眼,春溪又成寒潭,琉璃灯盏猝然倾覆。她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节泛白,含璋将手抽回,转身不看太子。
风忽起,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他未收回的手背。他并未追,只将那缕发丝轻轻捻于指间,任风从指隙流走。
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她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
定国侯府还在,府中想要他们死的人,今世都还活的好好的,只要他们得势,便不会放过任何一次除掉太子和含璋的机会。
风过回廊,檐角铜铃轻响,如前世梅林深处那一声断弦。铜铃余音未散,含
顾御庭像一弯春溪,这春溪太暖,暖得让她疑是幻梦;这誓言太重,重得她不敢以残躯相承;怕雪未消尽,春已成劫。
她垂眸望向太子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正横过他左手腕内侧,前世含璋曾亲手为太子包扎过这道伤口,如今仍灼灼如新,似一道未愈的誓约。
前世,三皇子顾御倾奉旨查盐政弊案,将千丝万缕的线索尽数引向太子东宫,彼时太子病重卧榻,含璋亲自煎药侍疾,却被顾御倾扔进诏狱暗牢,铁链刺入腕骨,药盏碎在青砖上,汤药洇开如血。
含璋不知今世太子手腕那道疤是如何来的,却分明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忽而抬眼,眸光清亮如初雪映月:“殿下说得什么,臣女不懂。”
只有远离太子,才能避免前世那场焚尽东宫的火,才能永不重燃。她后退半步,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新抽的嫩草,草尖微颤,露珠滚落,洇湿她绣鞋边缘的银线缠枝纹。
太子喉间一哽,袖中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望着她退开的距离,那距离恰如一道未愈的旧伤,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他凝望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如松风拂过幽谷,笑意未散,唇温灼然:“玉儿,可若天涯尽处是你,那便不是天涯。”
他指尖轻抚腕上旧痕,声音沉如古井:“这疤不是劫余,是烙在命里的印,刻着你我同生共死的契。”
“殿下怕是病糊涂了,臣女不过一介孤女,何德何能,承殿下以命为契?”含璋声音微颤。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掌心一翻,已递至她眼前。
“臣女医术不精,不敢擅断殿下贵体”,含璋退后一步,并不接玉佩,身形微晃间,她腰间悬着的青玉兰佩在微光下泛出与太子玉佩同源的温润青色,两佩螭纹遥相呼应,仿佛亘古便该并立。
顾御庭看到含璋腰间兰佩,目光一凝,指尖微顿,却未收回手中的玉佩,只将它悬于半空,青玉微光映着他眼底沉敛的波澜,似有千言万语凝于一瞬,终只化作一句低语:“这玉,原是父皇赐予太子妃的信物,如今我只予你,若你不敢接,那便由我替你收着,直到你敢直视自己的心。”
含璋指尖骤然掐入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她喉间一哽,目光死死锁住那枚青玉螭纹佩,玉光映得她眼底猩红,仿佛又见诏狱青砖上蜿蜒的血线。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猛地攥住自己腰间兰佩,指节用力到发白,玉佩边缘割进皮肉,却不及心口裂开的万分之一。
“殿下即无碍,臣女便告退。”她转身欲走,裙裾却勾住廊柱铜环,丝线崩断一缕。
铜环轻响,断丝如泪垂落。
她与太子的前世,是两个苦难相逢的孤星,今世偏要隔着未愈的伤、未拆的契、未落的玉,在命运织就的经纬里踽踽独行。她不能认他,怕今世重蹈覆辙,终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含璋足尖微顿,未回头,她迈步前行,青石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仿佛一道愈合不了的旧裂痕。
太子顾御倾静立原地,凝望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今世他还有时间。
他让冯顺再送陆含璋出宫,冯顺垂首应诺。
含璋出宫回家去,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暮色渐浓,街灯初上,映得她指尖血痕幽微发亮。她掀开车帘一角,忽见马车檐下悬着一盏纸鸢灯,那是她前世喜欢的样式。前世她可得的东西不多,纸鸢灯在晚风里轻轻打旋,烛光摇曳,映出她清瘦侧脸,也映出顾御庭曾为她亲手所扎的竹骨,灯影微晃,竹影在灯纸上缓缓游移,恍若他指尖温热的触感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