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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许动与一丝“庆幸” 冰山第一次 ...

  •   雨夜的狂风骤雨歇了,留下的是绵长濡湿的静谧,以及栖梧宫内一种心照不宣的新的秩序。

      秦不语说到做到。
      自那日后,她几乎将昭阳殿大半事务撂给青黛,自己则整日待在栖梧宫。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她以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姿态,接管了花昭悦病榻前的一切。

      起初,宫人们,包括璎珞,都有些不适应,甚至惶恐。
      一位贵妃,如此不避嫌地、贴身照料另一位妃嫔,于礼不合,于理不通。但秦不语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探究或规劝的目光,仿佛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汤药是她亲自盯着小宫女在茶房煎的,火候、时间、滤渣,一丝不苟。
      药汁浓黑,气味苦涩。她端着白玉药碗走到床边,花昭悦通常只是静静靠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脸色依旧是病弱的苍白。
      “喝药。”秦不语在床边坐下,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另一手则…极其自然地探过去,扶住花昭悦的后颈,将人微微带起,靠在自己臂弯里。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尽管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秦不语自己能感觉到心脏重重的一跳,而花昭悦的脊背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但秦不语没有给她任何退缩或拒绝的机会。
      药碗递到唇边,温度适好。
      花昭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沉默地将那碗苦汁饮尽。
      全程无言,像一个精致却失魂的瓷娃娃,任由摆布。

      药后要用清水漱口,接着是蜜饯,秦不语早已备好,指尖拈着一枚渍得晶亮的梅子,递到花昭悦淡色的唇边。
      花昭悦顿了顿,极轻微地偏了下头,似乎想避开这过于亲昵的喂食。
      而秦不语的手却稳稳停在原处,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直到她最终微微张口,含住了那枚梅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柔软微凉的唇瓣,秦不语面色不变,只有耳根微微发热,迅速收回了手。

      更私密的照顾随之而来。
      久病卧床,需要擦洗。秦不语则遣开了所有宫人,只留璎珞在门外听候。热水、软巾、干净的中衣,一应备齐。

      “我自己……”花昭悦终于开口,声音因久病和少言而干涩低微,试图抬手。

      “不许动。”秦不语打断她,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道。
      她拧干软巾,水温调试得恰到好处,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掀开了锦被一角。

      花昭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或者说,病弱的身体也的确提不起太多力气去抵抗这份越界的细致“照料”。
      她将自己变成一尊真正的、没有反应的玉像,任由秦不语动作。

      温热的软巾拂过脖颈、肩胛、手臂……
      秦不语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变得稳定而专注。
      她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动作都保持在一个“照料者”应有的范围内,克制而专业。
      可指尖下那皮肤的触感——因病而略显干燥,却依旧细腻如凉玉,因发热而泛着淡淡的粉,骨架纤细得让人心惊——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能感觉到花昭悦细微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轻浅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药味,还有花昭悦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此刻混合了病气的冷香。

      秦不语抿紧唇,加快了动作。
      擦拭后背时,需要将人稍稍扶起,花昭悦无力地靠在她肩头,墨发垂落,扫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换干净的中衣时,不可避免的肢体缠绕,手臂穿过袖笼,系紧衣带……
      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频繁而无法避免的肢体接触。
      花昭悦始终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灵魂已抽离,只剩下一具任由处置的躯壳。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羽,和偶尔变得稍微急促些的呼吸,泄露了她并非全无知觉。

      秦不语却在这种单方面的细致照料中,奇异地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混合了心疼、责任,以及某种占有欲的复杂情绪。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触碰她,照顾她,将她纳入自己的视野和掌控之下。
      不需要再猜测,不需要再等待那些似是而非的“回应”,不需要再被冰冷的琴声推开。
      现在,是她划定界限,是她说了算。
      花昭悦的沉默与无力,在此刻的秦不语看来,不再是疏离的拒绝,而是一种无奈的甚至让她心生怜惜的默许。

      而花昭悦,在日复一日的无言承受中,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紧密而不容拒绝的‘照顾 ’。
      她依旧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躺着,或靠着软枕,目光时而落在某处,时而静静追随着秦不语在屋内忙碌的身影——煎药、试温、拧巾、整理被褥、低声吩咐宫人。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倒映着光影和人影,却看不出底下是何种情绪。
      秦不语回头时,常常能撞上这样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乎专注异常。
      每当这时,秦不语心头便会一颤,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在下一刻,再次偷偷回望。

      如果说,她们最初的关系始于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随后陷入了更扭曲的推拉与自我攻略的漩涡,那么此刻,在这弥漫着药香的病榻前,在秦不语沉默而坚定的照料与花昭悦无言而平静的承受中,某种新的,略显畸形却异常稳固的平衡,正在慢慢建立。
      它依然不那么“正常”,却似乎……步入了某种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心照不宣的“轨道”。

      在秦不语不知疲倦的精心照料和太医的诊治下,花昭悦的病势,终于一天天有了起色。咳血止住了,低热渐退,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虚弱,需要静养,但已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裂的琉璃模样。

      一日午后,阳光晴好。
      秦不语将窗户开了小半扇,让温暖的微风和阳光透进来。
      她刚照看着花昭悦服了药,又盯着人吃了一小碗炖得极烂的粳米粥。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久病初愈的倦意,花昭悦很快又昏昏阖上了眼。

      秦不语没有离开。
      她搬了张绣墩坐在床边,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拿起之前未做完的针线——是件素色的中衣,料子极软,适合病后虚弱的身体穿着。
      一针一线,她缝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安睡的人。

      室内静谧,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鸟鸣。
      阳光移动,渐渐爬上了秦不语的膝盖,暖洋洋的。
      连日的疲惫,在这片安宁祥和的氛围中,悄悄涌了上来。
      她手中的针线越来越慢,眼皮渐渐沉重,头一点点向下低去,最终,握着针线的手垂落膝上,就保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坐姿,睡着了。

      床上本该安睡的花昭悦,却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并未深睡,只是闭目养神。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的秦不语身上。

      秦不语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
      她眼下有清晰的青影,是连日操劳未曾好眠的痕迹。
      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记挂着什么。
      阳光勾勒着她略显清减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与疲惫。

      花昭悦静静地看着,目光沉静,如同她看着窗外的流云或庭中的落叶。
      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那只搁在锦被外瘦可见骨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朝着秦不语的方向,朝着她散落颊边的那缕发丝,微微探去。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在距离那缕发丝还有寸许的地方,却蓦地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像是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滚烫屏障。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又缓缓移向秦不语疲惫的睡颜。
      窗外阳光明媚,一只雀儿落在枝头,啾鸣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花昭悦的手,就那样悬停了良久,最终,缓缓地、无声地收了回来,重新搁回锦被上,指尖微微蜷起。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明亮到有些晃眼的天空,眼神空茫,又似沉淀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良久,一声极轻极浅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融入了满室阳光与静谧之中。

      ‘我想我应是在庆幸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升起的一个气泡,悄然浮现在她空旷沉寂的心湖。

      庆幸什么?
      庆幸这场突如其来却来势汹汹的病吗?
      庆幸这病弱带来的、无法抗拒的无力感吗?

      或许是的。
      正因为这病弱,她才没有了推开的气力,没有了弹一夜冷琴划清界限的精力,甚至没有了维持那层完美冰壳所需的大部分心神。
      她只能躺在这里,被动地承受着另一人强势的细致的不容拒绝的‘照顾’。
      而在这被动之中,某些一直以来被她刻意忽略、压抑、乃至恐惧的东西,似乎也随着病气,一起被逼到了无所遁形的角落。

      她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对秦不语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
      是起初觉得“有趣”的玩物?
      是那次“触感不错”后残留的细微探究欲?
      还是那夜冰冷琴声下,被强行镇压的一丝异常情绪波动?
      抑或是……
      暴雨之夜,那强势掠夺下,身体背叛意志带来的令人颤栗的陌生悸动?

      她分不清。
      也没有力气分清。
      她的心,如同她此刻病后初愈的身体,依旧是绵软滞涩,提不起力气去细细分辨的。
      但至少,在这病榻的方寸之间,在这被迫的亲密与静谧的陪伴中,那曾经横亘在彼此之间由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似乎正被某种无声,温热,日复一日的接触,一点点地……填平。
      或者至少,模糊了边界。

      所以,或许是庆幸的。
      庆幸这病弱,给了她一个不必立刻面对、不必立刻厘清、也不必立刻推开的短暂借口。
      她可以继续沉默,继续扮演那个“精致的瓷娃娃”,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为她忙碌、为她疲惫、在她床边沉沉睡去的人。

      至于那悬停在半空、最终收回的手,那未曾触及的体温,那心底一丝庆幸之下更深沉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复杂心绪……就暂且,让它们都浸在这满室的药香、阳光与静谧里吧。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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