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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屋藏娇’ 副线,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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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的日子,在汤药、阳光与沉默的陪伴中,滑向了一种停滞的宁静。
花昭悦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已能自行坐起,倚着软枕看一会儿书,或是对着窗外出神半晌。
苍白的脸上终究是养回了一些人气,虽仍清瘦,却不再那般脆弱。
秦不语依旧没有走。
她找不到离开的理由,或者,心底压根不愿去找。
她习惯了每日踏入这间弥漫着冷香与药味的寝殿,习惯了接手璎珞手中的活计,习惯了那人无声的默许与偶尔投来的沉静目光。
她们之间的话语依旧稀少,但一种无形柔软的纽带,仿佛在这经年累月的静谧照料中,悄然织就,将两人松松地系在这方病榻周围。
秦不语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如果深宫之中,真有什么地老天荒可言。
这脆弱的宁静,被一次突如其来的御驾亲临打破了。
那日午后,秦不语正用小银匙,细细剔着一只水晶碗里湃过的雪梨,准备喂给花昭悦润喉。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虽然刻意放轻却依旧迥异于宫人步态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陛下驾到——”
秦不语的手一抖,银匙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她倏地抬头,看向花昭悦。
花昭悦显然也听到了,一直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抬起,望向殿门方向,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一贯的平淡无波。
她几不可察地,对秦不语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惊慌,也无须特意避开。
皇帝踏入内室时,秦不语已放下银碗,与殿内宫人一同屈膝行礼。
她垂着眼,能看到一角明黄色的袍摆,和一双绣着金龙的皂靴。
皇帝赵珩,二十有五,登基五载,算得上是一位勤政且颇有作为的君主。
只是后宫皆知,这位陛下的心思,从不在她们这些妃嫔身上。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响起,清朗,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又并无太多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有种刻意收敛的温和。“淑妃病中,不必多礼。朕也是顺路过来看看。”
秦不语起身,依旧垂首立在床侧稍远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这位贵妃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自己身在此处,但并未多问,很快便转向了花昭悦。
“看气色,是好了些。太医禀报,说你此次病得凶险,日后还需仔细将养。”皇帝在宫人搬来的椅上坐下,语气是惯常的关怀,却也带着君臣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并非昏君,对后宫这些出身名门的妃嫔,该有的体面与关照从不吝啬,但也仅止于此。
“劳陛下记挂,已无大碍。”花昭悦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语气平淡恭顺,是标准的妃嫔应对君王的口吻,那份特有的沉静让她的话语听起来并无多少谄媚或热络,反而有种令人信服的坦然。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一时也不知该继续寒暄什么。他与花昭悦,乃至与后宫大多数妃嫔,其实都谈不上熟悉。
场面静了一瞬,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忽然,皇帝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这叹息来的轻,泄露了他几分真实的烦闷。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到花昭悦身上,这次,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无奈的信任。
“今日过来,其实……另有件事,想听听淑妃的看法。”皇帝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此事不便为外人道。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垂手侍立的秦不语,但最终并未让她回避。
或许在他眼中,这位秦贵妃与花昭悦同在后宫,又恰好在场,且似乎与花昭悦关系匪浅(否则何以在此照料),听听也无妨。
又或许,他此刻确实需要找一个足够冷静且绝不会对此事抱有任何旖旎念头或道德评判的人倾诉。
花昭悦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皇帝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冲淡了他身上大半的帝王之气。“是……关于沈卿。”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近来,有些闹脾气。”
沈卿,自然指的是御前侍卫统领沈遥,那个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皇帝心尖上的人。
秦不语心头微动,依旧垂着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他年纪小,心思单纯,”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而近乎纵容的无奈,“入宫这些年,朕自问待他极好,从未拘着他,也从未将他与后宫……混为一谈。可不知听了什么闲话,前几日竟与朕拌嘴,说什么……‘金屋藏娇’。”皇帝说到这四个字,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苦笑了一下,“他嫌朕将他困在宫里,又嫌朕从不与他说朝政,不说烦忧,说他一点都不了解朕……像个外人。”
秦不语听得暗自诧异。
原来那位传说中独占君心的沈统领,竟还有这般单纯的心思?因为无法真正靠近或了解皇帝而闹别扭?
十六岁的少年,心思果然直接又纯粹。
他恐怕根本不懂什么叫“圣宠”,只是依恋那个待他极好的“温柔大哥哥”,却又不满于被隔绝在对方真实世界之外。
“朕与他解释,前朝之事复杂,不想让他烦心。后宫……更是无需他沾染。”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疲惫与困惑,“可他似乎听不进去。这两日竟躲着朕。朕去侍卫处寻他,他当值倒也规矩,私下里却不肯多言。朕想着……他毕竟是男儿身,与后宫妃嫔从无往来,或许心中苦闷也无处诉说。淑妃你……”皇帝看向花昭悦,目光中带着罕见的、属于求助者的诚恳,“你向来通透,性子也静,不似旁人……朕知你从无那些世俗之见。朕想,或许你能……帮朕劝慰他几句?或者,至少让他明白,朕并非有意疏远,只是……”
只是不知该如何在帝王的身份与爱人的亲密之间找到平衡。
只是怕前朝的污秽与后宫的复杂,玷污了那片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属于少年的纯净天地。
秦不语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何独独来找花昭悦。
或许不仅仅因为她“通透”,也因为花昭悦是后宫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家世显赫,地位稳固,却对恩宠毫无兴趣,对情爱无欲无求。
又或者在皇帝看来,她不会因为沈遥的“专宠”而心生妒忌或算计,也不会用世俗伦常的眼光去评判这段关系。
她像一座远离纷扰的孤岛,足够安全,也足够清醒,或许能提供一个中立的、沈遥可以接受的沟通视角。
更重要的是,花昭悦虽看似不涉事务,但她那种沉静的气度与智慧,皇帝或许隐约有所察觉,她是这后宫真正能稳住局面且心思澄明之人。
花昭悦安静地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皇帝倾诉的只是一件寻常烦恼。
她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沈统领稚子心性,所求不过‘坦诚’与‘并肩’。陛下予他琼楼玉宇,他却只觉是精致牢笼;陛下为他挡去风雨,他却只感是无形隔阂。”
皇帝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至于劝慰,”花昭悦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臣妾与沈统领并无交集,贸然寻他,反显刻意。或许,陛下可允他偶尔……比如,在陛下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风物志,或品评书画时,许他在侧。不谈国事,只论闲情。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全然被隔绝在陛下的世界之外。”她顿了顿,又道,“亦或者,在比较正式些的场合许以些眼神或动作,让他知道,自己确实在意着他。”
她提出的方法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恰恰契合了沈遥那颗单纯的心——不要特殊的“恩宠”或“解释”,只要一点点被纳入对方日常生活的参与感,只要确认到自己被对方所在意。
皇帝深深地看了花昭悦一眼,那目光中的了悟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叹:“淑妃思虑周全。如此多谢。”
“无妨,为君分忧乃嫔妃分之事。”花昭悦应下,并无多话。
皇帝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套话,便起身离开了。
来去如风,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烦心事。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秦不语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花昭悦,花昭悦已重新拿起了书卷,侧脸平静,仿佛刚才帝王的倾诉于她而言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微风,吹过了,便了无痕迹。
秦不语的心里,却有些堵得慌。
她不由自主地,将方才所见所闻,与自己和花昭悦之间的一切,暗暗对照。
皇帝与沈遥,是两情相悦。
即便身份悬殊,有违伦常,但那份感情的核心是纯粹而直接的——一个想保护,一个想靠近。
他们的矛盾,源自爱的方式与理解错位,而非感情本身的不纯粹。
皇帝烦恼,是因为在乎;沈遥闹别扭,是因为渴望更多的交集。
他们的痛苦,是甜蜜的负担,是通往更亲密关系的可跨越障碍。
而她秦不语与花昭悦呢?
始于一场赤裸裸的银货两讫的交易。
掺杂着家族的算计、个人的羞耻、走投无路的无奈。
随后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对方的冰冷推拒,是病弱的契机,是她理所当然的闯入和单方面的‘照料’。
她们之间,何曾有过“两情相悦”的基底?
有的只是扭曲的吸引、不平等的权力关系、她的一厢情愿与沉沦,
以及花昭悦那始终如深潭般难以测度的沉默。
花昭悦对自己,可有一丝一毫,如同皇帝对沈遥那般明确的想要“保护”或“给予”的意愿?
没有。
一次也没有。
最初是“有趣”和“触感不错”的玩味?
后来是琴声划界的疏离,病中无奈默许的接受。
她们的关系,建立在自己不断的“索取”(先是银两,后是靠近的资格)和花昭悦或被动或主动的“给予”或“容许”(沉默或似是而非的回应)之上。
何来“并肩”?
何来“坦诚”?
方才,花昭悦为皇帝分析沈遥心思时,那般清醒,那般透彻,直指“坦诚”与“并肩”。
可她对自己呢?
可曾有过半分想要“坦诚”或寻求“并肩”的迹象?
秦不语望着花昭悦沉静的侧影,心头涌上几丝的酸涩与自嘲。
她此前竟还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与皇帝和沈遥那虽然波折却底色明亮的感情相比,她与花昭悦之间,依旧是一片晦暗未明的泥沼。
她在这泥沼中越陷越深,甘之如饴,而对方,或许只是静静站在岸边,偶尔投来一瞥,甚至…都不曾真正涉足?
她照顾她,陪伴她,或许在花昭悦看来,与皇帝给予沈遥的“琼楼玉宇”并无本质不同——都是一种单方面的“为你好”的给予,却未必是对方真正渴望的“靠近”。
那她自己渴望的,又是什么?
仅仅是能留在她身边照料,能触碰到她,能看着她,就够了吗?
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一丝尖锐到无所遁形的疼痛。
刺痛着她这些时日来自我满足的温馨陪伴的假象。
花昭悦似乎察觉到了她长久的凝视,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秦不语慌乱地移开视线,重新拿起那碗雪梨,银匙却有些握不稳了。
正如秦不语的心,再也无法回到之前那种自欺欺人的、伪饰的平静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