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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索爱’ 索求与立场 ...

  •   皇帝来访那日的波澜,并未在栖梧宫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汤药照旧,静默照旧,阳光每日移动的轨迹也似乎分毫未变。

      只是秦不语的心,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一圈圈荡开,再难恢复从前的平静。

      自己开始变得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日益焦灼却无法填补的空洞感在每次看到花昭悦沉静的侧脸时,都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种“岁月静好”的幻觉被无情地撕破后,剩下的是一种更清醒、也更痛苦的认知:自己像是一个守在深潭边的人,日复一日地向潭中投掷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她的时间,她的照料,她的心神,甚至那些难以启齿的、炽热的情感。
      可那潭水深邃依旧,除了偶尔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微澜,从无回应。
      她不知道那潭底究竟有什么,那下面是否真的空无一物?还是有着她无法想象的冰冷礁石?

      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照顾”和“陪伴”。
      她想要更多。
      想要确认,自己投掷的一切,并非全然徒劳。
      想要从那深潭中,捞出一点属于“花昭悦”针对“秦不语”的真实反应。
      哪怕只是厌恶,是抗拒,也好过这无边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种不满足,起初是极其细微的试探。

      为花昭悦梳理长发时,她的指尖会刻意停留得更久些,轻轻拂过那凉滑的发丝,甚至状似无意地触碰一下对方白皙的后颈。
      花昭悦通常只是微微一顿,并无更多表示,依旧看着手中的书,或闭目养神。
      秦不语的心便在这细微的顿挫中,升起一丝希冀,随即又因对方再无下文而沉沉坠落。

      喂药时,她不再满足于仅仅将药碗递到唇边。
      她会先自己试一口温度,然后很自然地说:“温度刚好。”
      仿佛这只是照料者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可那碗沿,是她唇齿碰过的地方。
      花昭悦的目光会在碗沿上停留一瞬,然后平静地接过,饮下。
      秦不语紧紧盯着她的唇,盯着那可能与自己间接触碰的地方,心跳如鼓,可花昭悦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那碗药,仿佛就如同这些日子以来喝的,一碗普通的药。

      她开始寻找更多肢体接触的理由。
      花昭悦起身时,她会立刻上前搀扶,手臂环过那纤细的腰身,掌心紧紧贴着对方单薄的脊背,停留的时间远远超过必要的范畴。
      花昭悦有时会极轻微的僵住一下,秦不语便装作不知,扶得更稳,直到将人安置在榻上或窗前椅上,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那触感,那温度,那似有若无的、属于花昭悦的气息,成了她贪恋的毒药,也成了她确认自己“存在”于对方世界的可怜证据。

      她甚至开始有些蛮横地介入花昭悦的生活细节。
      花昭悦看什么书,她也要凑过去看几眼,然后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花昭悦用哪方砚台,她也要评赏几句墨色。
      花昭悦对什么点心多动了一筷,她便会记下,下次必定让御膳房再做。
      她的存在感,无孔不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她渴望从花昭悦那里得到一个眼神,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带着不耐的皱眉也好。

      可花昭悦大多时候,只是任由她作为。
      对她的试探,对她的靠近,对她的“入侵”,报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平静或许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到令人绝望的包容——如同深潭包容投入的石子,无论石子大小,激起的涟漪终会散去,潭水依旧深不见底。

      秦不语的焦虑与日俱增。
      她就像一个在黑暗迷宫中奔跑的人,明明感觉那个人就在前方,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实体,得不到回应。
      那种“索爱”而不得的煎熬,混合着对自己卑微姿态的羞耻,和对这份扭曲关系清醒的认知,日夜灼烧着她。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
      花昭悦已能下床缓步行走,秦不语陪她在内室慢慢踱步。
      窗外蝉鸣嘶哑,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
      花昭悦走了片刻,有些气喘,便想回榻上休息。秦不语照例上前搀扶。

      就在她扶着花昭悦的手臂,两人靠得极近时,秦不语忽然停下了动作。她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侧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花昭悦近在咫尺的脸上。
      秦不语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清那淡色唇瓣上细微的纹路,看清那沉静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急切的面孔。

      “你……”秦不语的声音干涩,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花昭悦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直接地发问,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那目光依旧平静,只是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疑惑,像是在问:说什么?

      这平静的疑惑,成了压垮秦不语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来,不,是自相识以来所有积压的委屈、不甘、渴望、自我鄙夷,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说我不知廉耻,说我得寸进尺,说我痴心妄想……什么都可以!”

      秦不语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眼眶瞬间红了,但死死忍着泪,声音里没有宣泄或是愤怒,更像是在自我凌迟:

      “骂我,推开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告诉我你根本从未在意过!告诉我,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一个送上门的玩物?一个付了银票就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还是一个……稍微有趣一点,但终究会腻的消遣?”

      她语速很快,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自我剖白,也是孤注一掷的逼问。
      她紧紧攥着花昭悦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去,留她独自在无尽的羞耻中沉沦。

      花昭悦被她攥得有些疼,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秦不语近乎崩溃的‘质问’,那双沉静的眸子看着她激动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极力忍泪而颤抖的嘴唇。
      那目光很深,很深,仿佛在仔细辨认着眼前这个情绪决堤的人,和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

      秦不语说完,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死死盯着花昭悦,等待着判决。哪怕是最残酷的答案,也好过这无边的沉默。

      内室一片死寂。
      只有冰鉴融化,水滴落入铜盘的轻响,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缓慢流淌。
      一刻?一盏茶?抑或更久?秦不语只觉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她看着花昭悦,看着对方脸上那近乎永恒的平静。
      那平静起初让她绝望,渐渐地,却让她生出一丝荒谬的、了悟般的寒意——她或许,永远也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因为对方可能根本不懂她在问什么,不懂她在求什么。

      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就在秦不语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紧攥的手也无力地想要松开时,花昭悦终于有了动作。
      她极轻、极缓地,将自己的手臂,从秦不语已然松脱的掌中,抽了出来。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慎重。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秦不语。
      那目光依旧沉静,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更复杂难辨的东西,像深潭底被搅动的泥沙,微微浑浊,却又很快沉淀。

      她看了秦不语许久,久到秦不语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沉静的深水里。
      最终,花昭悦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碎了满室令人窒息的静默:

      “你…可曾在乎过,我的立场?”

      问句很轻。
      没有指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是平静的询问,像一个纯粹的、亟待解答的疑惑。

      可这句话落在秦不语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在乎过……花昭悦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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