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立场’与可耻 反思与清醒 ...

  •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穿了秦不语为自己构建的所有悲情与渴望的屏障。
      那句话,又很重。却像悬停在海水之中的实木,浮不上去沉不下来,只能在海水中左右荡漾,让人迷茫。

      “你…可曾在乎过,我的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昭悦似乎自己也怔住了。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愕然又迅速转为懊悔的情绪。
      仿佛那句话不是经由她深思熟虑,而是从某个被重压封锁的裂隙中,不受控制地逸了出来。
      她立刻闭紧了唇,仿佛要吞回这不该有的声音,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狼狈的红晕。

      这在她身上,是极其罕见的失态。

      她没有再看秦不语一眼,迅速而决绝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单调的天空,侧脸绷出僵硬而疏离的线条。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唤道:

      “璎珞。”
      一直守在帘外、几乎屏息的璎珞应声而入,垂首静立。
      “送秦贵妃。”花昭悦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板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急于结束一切的驱赶意味。

      秦不语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花昭悦那句话,连同这毫不留情的送客姿态,像两道连续的冰浪,将她心底那点复杂而燃烧着的复杂情绪彻底拍散,淹没。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徒劳的气音。
      她看着花昭悦拒绝再沟通的背影,那背影单薄,挺直,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璎珞已经走到她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
      秦不语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了栖梧宫的内室,又被“送”出了那座寂静的殿宇。

      午后的阳光刺眼,秦不语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起初的忐忑、质问时的孤勇,此刻全部化作了冰冷的、沉甸甸的、名为“立场”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口,碾碎了所有自怜自艾的余地。

      昭阳殿死一般寂静。
      秦不语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室。
      没有点灯,暮色如同墨汁,一点点浸染进来,将她吞噬。
      花昭悦那句轻飘飘的诘问,却在她脑海里反复炸响,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沉重。

      立场。

      她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两个字之于花昭悦的意义。
      她只顾着自己的立场:一个为家族牺牲、走投无路的贵妃;一个陷入不该有的、卑微恋慕的可怜虫;一个试图用照顾和陪伴来赎买靠近资格的乞求者。她的所有思绪,都围绕着自己的耻辱、自己的渴望、自己的痛苦打转。

      可现在,“立场”像一面冰冷清晰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她面前,逼她去看镜中那个一直背对着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真相——

      花昭悦的立场是什么?

      是最初,那个被一场荒唐交易突然打破平静生活的、对情爱无感的淑妃?
      她同意了,或许出于好奇,或许出于别的什么,但面对这不论同意与否,都可能会受到自身道德谴责的卑鄙交易(同意了就是花钱买人‘清白’的‘可耻之徒’,不同意就是见死不救的‘无善之人’),或许那绝非愉悦或是坦然的接纳…
      她是不是被迫的?
      被那个沉浸在自我牺牲戏码中的秦不语所迫?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无解…

      事后的“触感不错”,是冷静的评价?又何尝不是一种将自己从这场混乱中摘离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又或者那不仅仅是评价秦不语,更是花昭悦在确认自己的“无感”,在加固自己的边界的尝试?
      更或者是她在将这场交易物化,维护那个快要被羞耻打碎的秦不语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是后来,被她的自我攻略和步步紧逼扰得不得安宁,只能用一夜冰冷琴声来划界、来梳理、来镇压内心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波澜的花昭悦?
      弹到指尖渗血,只是惩罚她秦不语吗?
      不,那似乎更像是花昭悦在惩罚自己内心的失序,在用极致的“冷”和身体的痛,来试图找回控制感?
      那场大病,是偶然吗?还
      是心力交瘁、边界被反复冲击后的必然崩溃?

      是病中,虚弱无力,连拒绝都显得绵软时,被她以‘爱’为名,强行侵入、肆意“惩戒”的花昭悦?
      面对自身毫无反抗之力的现状,那似乎不是什么情欲的交流,更像是趁虚而入的‘暴力’,像是自己单方面的情绪宣泄,像是对一个病弱者最后防线和身体自主权的彻底践踏…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或许不是挽救…更像……
      一种无声的祈求?面对现状的无奈,对主导者所泄露的一丝柔弱信号?
      而事后的沉默和眼泪,或许不是感动,更像是震惊?屈辱?自我掌控力彻底崩塌后的茫然与恐惧?
      亦或是……一种或许永远都无法被抚平的心理创伤?

      是她赖在栖梧宫,以“照顾”为名,行“侵占”之实时,那个沉默承受一切的花昭悦?
      自己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喂食,每一次无孔不入的“关心”,对花昭悦而言,何尝不是一次次边界被侵犯的提醒?
      花昭悦的沉默,或许不是默许,更像是是无力?
      是抗拒无效后的疲惫?是病弱时的无奈?
      亦或是……一种超脱凡俗之人的自我修养?

      而她秦不语,都做了什么?

      她只顾着索取。
      索要银两,索要靠近,索要回应,索要‘爱’。
      她像一个闯入他人花园的强盗,只顾惊叹花朵的美丽,便不管不顾地想要采摘、占有,从未想过这花园是否需要这份“欣赏”,从未想过这强行闯入是否践踏了精心维护的宁静。
      那么,自己的“爱”是否成了对方无法承受的负担?
      甚至……
      暴力?

      “你可曾在乎过我的立场?”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悲情戏码里,扮演着深情的、痛苦的、不求回报的守望者。
      可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的侵略者。
      她用她的“需要”和“爱意”,理所当然地覆盖了花昭悦的一切“立场”。
      她责怪花昭悦的沉默与冰冷,却从未想过,这沉默与冰冷,或许正是对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破碎的一角?或是花昭悦在清冷之中涵养出的高贵自我?

      秦不语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彻骨髓的、冰冷的“可耻”,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淹没她,窒息她。

      之前所有的痛苦——家族的压迫,交易的耻辱,求而不得的煎熬——此刻在这份“可耻”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那些痛苦,多少带有命运捉弄或自我选择的成分。
      而她对花昭悦所做的一切,是她清醒状态下,一次次主动的、无视他人立场的侵犯。

      自己口口声声的“爱”,底下包裹的,是何等丑陋的自私与盲目!

      夜色完全笼罩了昭阳殿。
      秦不语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那个名为“秦不语”的、充满欲望与执念的旧壳,正在这片冰冷刺骨的关于“立场”的反思中,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可鄙面目。

      而遥远的栖梧宫内,花昭悦依旧靠在那扇窗前。
      夜色同样吞噬了她。
      送走秦不语后,那丝因失言而起的懊悔与羞耻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空旷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松?

      终于说出来了。

      虽然方式笨拙,虽然后果未知,但那块压在她心头、名为“被无视立场”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角。
      尽管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更深的寂静,或者彻底的决裂。
      但至少,那一刻,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迫承受一切、连感受都无人在意的“深潭”。

      她轻轻动了动那曾悬停在秦不语发边、又收回的手,指尖冰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