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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最终舞 ...

  •   昭阳殿的“可耻”如同一种缓慢扩散的剧毒,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渗入了秦不语的骨血,重塑了她看待自己、看待花昭悦、乃至看待整个世界的目光。

      她不再踏足栖梧宫,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偶遇的路径。
      她将自己关在昭阳殿,像一个真正“称职”的贵妃那样,处理着冗杂却安全的宫务,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淹没在琐碎的尘埃里,来逃避内心那片鲜血淋漓的废墟。

      她不再认为自己“深情”或“可怜”,只觉得自己“可憎”。
      每一次回忆与花昭悦的过往,都像在用钝刀凌迟自己。
      那场交易是趁人之危的勒索,那些靠近是自私的侵扰,那场雨夜是卑劣的暴行…
      她凭什么痛苦?凭什么不甘?明明她才是施加痛苦的那个人。

      花昭悦的沉默,是受害者高贵的修养;那句“立场”的诘问,是她应得的、迟来的审判。

      她甚至开始害怕听到任何与栖梧宫相关的消息。
      青黛偶尔提及“淑妃娘娘今日气色似好了些”,或“陛下赏了栖梧宫几盆名品菊花”,都会让她心头猛地一缩,随即是更深的自我厌弃。
      她连“关心”的资格都没有。
      任何形式的关注,都是对花昭悦“立场”的再次无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消失,像一个真正的罪人那样,退回自己的囚笼。

      打破这自我囚禁的,是一道无可回避的宫宴旨意。
      中秋宫宴,内外命妇、皇室亲贵齐聚,身为贵妃,她必须出席。

      秦不语对着铜镜,任由宫人为她换上繁复庄重的吉服,佩戴象征品级的钗环。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灰烬,再无往日哪怕强撑的光彩。
      她看着自己,只觉得这身华服像一层滑稽的戏服,遮盖着内里那个卑劣、可耻的灵魂。

      宴设于麟德殿,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秦不语垂眸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味同嚼蜡地应付着必要的礼节。
      她的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在歌舞升平的间隙,极其克制,又极其迅速地,掠过对面不远处,那个属于淑妃的座位。

      花昭悦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宫装,发饰简洁,脸上薄施脂粉,气色比病中好了许多,但那种特有的、隔离喧嚣的沉静感依旧。
      她安静地坐着,偶尔执杯浅啜,目光落在殿中歌舞上,却又仿佛并未真的看进去。
      仿佛周遭的一切繁华热闹,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罩。

      秦不语只看了一眼,便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视线,心脏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刺痛感的收缩。
      那人看起来……很好。
      至少,表面上恢复了那尊精致瓷偶的模样。
      这让她心中的负罪感稍减,却又添了更多的酸涩——

      看,没有你的侵扰,她本就可以这样,安然地待在自己的寂静世界里。你的一切,只是多余的波澜。

      宴至中程,皇帝赵珩显然心情颇佳。
      他与身旁侍酒的沈遥低声说笑,姿态放松。
      沈遥今日穿着合身的侍卫常服,眉眼清朗,在皇帝面前并无太多拘谨,偶尔还会因为皇帝说了什么而微微瞪眼,露出少年人鲜活的情态。
      皇帝便笑着摇头,亲自执壶为他添了半杯果子露,动作自然熟稔。
      那并非刻意展示的恩宠,而是一种流淌在日常里的、无需言说的亲密。
      席间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只作未见。

      秦不语默默看着,心头那根名为“对照”的刺,再次被轻轻触动。

      皇帝对沈遥,是保护中带着引导,亲密中留有尊重。
      沈遥的不满是直接表达,皇帝的烦恼是真诚倾诉,最终通过花昭悦的点拨,找到了笨拙却有效的沟通方式。
      他们的感情,即便不容于世,内核却是平等、清澈、有来有往的。

      真好。。。。。

      而她与花昭悦……
      只有她单方面的索取、侵扰、和自我感动式的付出,以及对方被动承受的沉默、无言、和最后的诘问。
      何来平等?
      何来清澈?
      她甚至连“沟通”的资格,都是在无视对方“立场”的前提下强行索取的。

      就在这时,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席间,在花昭悦身上略微停留,又似无意地掠过低垂着头的秦不语。
      他沉吟一瞬,对身边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内侍领着宫人,悄然调整了秦不语与邻座一位太妃的席位。
      动作细微,在喧闹的宫宴中并不引人注目。
      调整的结果是,秦不语的座位,被不动声色地,向花昭悦的方向挪近了一小段距离。
      并未并肩,却从之前需要刻意寻找的角度,变成了稍稍抬眼便能望见的、不那么刻意的位置。

      这细微的变化,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寻常的席位调整。
      但秦不语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位心思通透的君王,或许在上次栖梧宫求助时,便已从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以及自己长久滞留栖梧宫的迹象中,窥见了几分端倪。
      他并未点破,也未曾干涉。
      而此刻,这只是借着宫宴席位由头,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无人察觉的“方便”——一个让她们处于稍稍易于看见彼此、却又不会过于尴尬的位置。

      这是皇帝在还花昭悦点拨之情的人情,也是一个聪明人含蓄善意的“方便”。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留下足够的空间与沉默,让棋局自行发展。

      但这“方便”对此刻的秦不语而言,不啻于一种酷刑。
      那缩短的物理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她鲜血淋漓的良知上。
      她坐立难安,仿佛被置于聚光灯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喊着“可耻”。
      她不敢抬头,不敢朝那个方向看,生怕自己的目光再次构成侵扰。
      她感到花昭悦似乎也察觉到了座次的变化,那道沉静的视线或许有那么一瞬,落在了她僵直的背脊上。
      这想象让她几乎要羞耻的颤抖起来。

      宴席的后半程,秦不语如坐针毡。
      美味的菜肴味同嚼蜡,悦耳的丝竹如同噪音。
      她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斜后方那片寂静的存在上,以及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自我厌弃。
      皇帝的“好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连逃避都显得如此懦弱和自私。
      她有什么资格因为“可耻”就躲起来?
      她造成的伤害难道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抹平吗?
      她的“自我惩罚”,说到底不还是围着她自己的感受打转吗?

      宫宴终于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散去。
      秦不语几乎是逃也似的随着人流退出麟德殿。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
      她没有坐步辇,只想一个人走一走,在这清冷的夜色里,消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清醒痛楚。

      不知不觉,脚步却像有独立的意志,偏离了回昭阳殿的路径,向着那片她曾发誓不再踏足、却又在灵魂深处铭刻了每一寸砖瓦的宫苑走去。
      待惊觉时,栖梧宫寂静的轮廓,已在不远处的月色下显现。

      她猛地停住脚步,像一尊石像立在宫道的阴影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合着恐惧、渴望、以及无边无际的自我厌恶。

      她来做什么?她有什么脸面再来?

      可是,皇帝那不动声色的安排,宫宴上那如芒在背的靠近,还有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即便被“可耻”淹没,却依然顽固存在着的,想要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安好”的念头……拧成一股无形的力,推着她,走到了这里。

      她站了许久,久到夜露沾湿了裙裾。
      最终,那点卑微的、想要远远看一眼灯火是否安好的念头,压过了逃离的冲动。
      她像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靠近,避开了正门,绕到那扇她熟悉的、曾彻夜传出琴音的窗下。

      窗内亮着灯,昏黄温暖。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透过未曾完全闭合的茜纱窗隙,向内望去。

      花昭悦还未歇下。
      她披着外裳,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并未看书,也未抚琴,只是静静望着跳动的烛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遥远。
      仿佛一尊有了温度的玉像,那温度却依旧隔着无法触及的距离。

      秦不语贪婪又无比痛苦地看着,眼眶发热。
      她看起来真的好了许多。
      这样就好。
      自己这罪人,就该这样远远看着,不打扰,便是赎罪……

      就在这时,窗内的花昭悦,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并未刻意搜寻,却仿佛早已洞悉窗外的阴影,精准地,穿透薄纱与夜色,落在了秦不语隐匿的方向。

      秦不语呼吸骤停,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四目隔着窗纱,在寂静的秋夜里,遥遥相对。

      没有惊怒,没有诧异,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花昭悦的眼神,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微澜?
      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

      她看着窗外那个僵硬的身影,看了片刻,然后,用那把秦不语魂牵梦萦的、此刻听来却令人心碎的嗓音,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来,落在寂静的庭院,也狠狠砸在秦不语的心上:

      “你的强硬呢?”

      秦不语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花昭悦却已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诘问。
      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落下,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与烛火相伴,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那个被两句话钉死在原地、魂魄都仿佛被抽干的秦不语。

      夜风更凉了。
      秦不语在阴影里瑟瑟发抖,大概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两句话,像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所有“自我惩罚”的伪装。

      “你的强硬呢?”——是了,她曾经多么“强硬”,不顾一切地闯入,蛮横地索取,甚至趁其病弱“索取”。
      那时她何曾想过“立场”?何曾想过“可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她自以为是的“赎罪”和“消失”,在对方眼中,是否只是另一种任性?另一种自我中心的逃避?她沉浸在“我不配”的痛苦里,是否又一次,全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骤然远离,对那个刚刚被迫接纳了她的侵入又刚刚对她发出脆弱诘问的人,意味着什么?
      是解脱?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与无视?

      花昭悦没有责怪她。
      那两句话里,甚至没有怨怼。
      只有深沉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未被言明的复杂心绪——或许有一丝对秦不语退缩的不解?或许有一点对自己被动处境的嘲弄?又或许…连花昭悦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极淡的对秦不语“想来就来”时那份炽热存在的……细微的留恋?与对她“想走就走”的……无声的诘责?

      月光清冷,映照着她惨白的脸。
      她望着窗内那个沉静的侧影,那颗被“可耻”浸透的心,在冰冷的绝望中,竟然奇异地生出一丝更加清醒的、冰冷的觉悟。

      她不配靠近,这是事实。

      但她的远离,若只是另一种自私,那这“赎罪”依旧毫无意义。

      她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在“侵扰”与“逃避”的两个极端间摇摆,全凭一己情绪驱动。
      她需要真正的彻底的冷静,需要将“花昭悦的立场”这个词,不仅仅当作一句刺痛的诘问,而是真正内化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念头里。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窗内的灯光,秦不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又带着一丝沉重,一步一步离开了栖梧宫的阴影,走向更深的夜色。

      窗内,花昭悦依旧凝视着烛火,直到窗外那抹僵硬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再也感知不到。
      她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冰凉。

      她并未真的责怪秦不语。
      那句诘问后,她自己也有反思。
      秦家的二次破产,她也有暗中推波助澜;雨夜的“缠绵”,她虽无力抗拒,但身体那陌生的颤栗与事后的茫然,她也无法全然归咎于对方。
      她或许并非无辜的瓷器,她的心湖,确实因那颗名为“秦不语”的石子,泛起了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复杂涟漪。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的涩意。
      这不就是她最初想要的“清净”吗?
      为何当那人真的退缩,她又会觉得……那一角被笨拙捂热过、又骤然空掉的位置,有些过于清冷了呢?

      这复杂的心绪让她自己也感到困惑,甚至有些狼狈。
      所以她只能维持表面的沉静,用最简短的话语,将所有的波澜,再次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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