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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声音不错” 病中缠绵 ...

  •   那场合乎礼节的探病,在微微涟漪过后,又重归到令人窒息的平静。

      秦不语继续着她的“死寂”,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昭阳殿贵妃的壳里,仿佛那日栖梧宫中短暂的交集,连同指尖幻痛与心头钝疼彻底封存。
      她甚至开始相信,或许真的能这样一直“相安无事”下去,直到深宫岁月将一切暧昧与不堪都磨灭到无人记得。

      直到那场雨,和那个消息的到来。

      是春末夏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瞬间织就的漫天雨幕,将宫阙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秦不语正倚在窗边看书,准确来说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只是望着檐下如注的雨帘出神。
      雨声嘈杂,却奇异地让她的心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青黛便是这时进来的,脚步比平日急,带进一身潮湿的水汽,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凑到秦不语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的惊惶:“娘娘,栖梧宫那边……传了太医,不止一位,是院判大人亲自去的。说是……淑妃娘娘午后咳得厉害,痰中……见了红。”

      “啪嗒。”

      秦不语手中的书卷滑落,掉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去捡,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青黛。
      窗外的雨声似乎骤然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青黛那句“见了红”在反复回荡。

      咳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稍稍弯下了腰,手指死死抵住心口。
      她想起那夜的琴声,想起那扇半开的窗,想起花昭悦苍白面容上那近乎透明的平静……
      那个人,从来不爱惜自己。
      从前是,现在更是。

      不该去的。太医已经去过,她去了也无用,只会添乱,更会打破自己辛苦维持的冷漠假象。
      可那被深埋却从未死去的情感,此刻却像被雨水浇灌的藤蔓,疯狂地、无声地缠紧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直起身,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苍白。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恐惧,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长久冷漠折磨到濒临崩溃的、无处安放的焦灼。
      她需要见到那个人。
      不是隔着探病的礼仪,不是隔着“听众”的距离。
      她要亲眼看看她。

      她不再看地上那本书,也不再理会青黛担忧的目光,转身就朝殿外疾步走去。

      “娘娘!伞!外头雨大!”青黛慌忙抓起门边的油纸伞追上去。

      秦不语却像没听见,一头扎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长发、脸颊、衣衫,沉重的宫装吸饱了水,贴在身上,冰冷粘腻,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朝着栖梧宫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走。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宫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要见到她。

      栖梧宫的宫人见到浑身湿透的秦贵妃踉跄闯入时,都惊得忘了行礼。
      璎珞闻声从内室匆匆出来,看到秦不语的模样,眼中也掠过震惊,但更多的是了然与一种深重的忧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不语却视若未见,径直朝内室闯去。
      雨水从她发梢、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一滩滩深色的水渍。

      内室里药味浓得呛人,混合着一丝丝血腥气,还有那股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冷香。
      花昭悦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略显粗重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带动着压抑的咳嗽。
      床边的银盆里,一方素帕上,几点暗红如雪地红梅。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低低的惊呼,花昭悦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笼罩着淡雾的眸子,此刻因高热和病痛而染上些许水色,少了平日的穿透力,却更显出一种虚弱的易碎感。
      她看向闯进来的、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秦不语,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雨滴激起的细微涟漪。

      秦不语在床前三步外站定,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看着床上那人,看着那惨白的脸,那艰难起伏的胸口,那银盆中刺目的红。
      连日来强行筑起的所有冰墙,所有冷漠的伪装,所有自欺欺人的“死寂”,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琉璃身躯,冲击得粉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垮了堤坝——是恐惧,是心疼,是后怕,是长期压抑、被反复推开、又被那夜琴声冻伤的委屈与不甘,全部混杂在一起,沸腾、燃烧,烧得她眼睛微红,浑身发抖。

      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到几乎破碎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花昭悦静静地看着她,因为病重,反应似乎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咳了两声,然后用那虚弱的气声道:“出去。湿气重。”

      三个字,平淡,甚至带着病人惯有的不耐。
      又是这样。

      秦不语没有退让。
      她站在原地,雨水从衣角滴落,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颤意:“……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花昭悦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开口。

      秦不语慢慢走上前,走到床边,俯下身。
      湿透的头发垂下几缕,水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看着花昭悦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眼睛,看着那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唇,看着那张苍白面容上极力维持的、却已摇摇欲坠的平静。
      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笨拙的靠近都被推开的、无处着力的倦怠。

      “我不走。”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走了。”

      花昭悦的眼底像是飞快闪过了什么,随即稍稍偏过头去,像是要避开秦不语的目光,又像是要说什么拒绝的话。
      可秦不语没有给她机会。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抚上花昭悦的脸颊。
      触感是滚烫的——病热让那平日的微凉变成了灼人的温度。
      花昭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秦不语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颧骨,下颌,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
      她的目光落在那淡色的唇上,想起那夜琴音泠泠,想起这个人在晨光中说“触感不错”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花昭悦…我不懂…”她声音压得很低,顿了一下,像是不知该怎么往下接,最后只哑声道,“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不被你推开…”

      花昭悦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而那双被病热和水汽浸润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秦不语,像一潭被雨滴击碎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清深浅的东西。

      秦不语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上花昭悦滚烫的额头。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她能闻到花昭悦身上药味和冷香混合的气息,能感觉到那因高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唇边。

      她没有吻下去,只是停在那里,睫毛颤了颤,极轻地问了一声:“…能…吻你吗?”

      花昭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层惯常的淡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柔软而脆弱的东西。
      她几不可查的极轻的点头。

      秦不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很慢,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只是轻轻含住花昭悦的下唇,感受到那因高热而微微发烫的柔软,以及一丝残留的药味。

      花昭悦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推拒,没有躲闪。
      她的手指,那只曾下意识遮掩无名指的手,从锦被下慢慢探出来,极其轻微地,勾住了秦不语垂落的一缕湿发。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察觉,又像是无意识的本能。

      秦不语感受到了发丝间那微弱的拉力,鼻子骤然一酸。
      她不动声色的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撬开花昭悦微启的唇齿,探入那因病热而格外温热的口腔。
      花昭悦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并非抗拒,更像是某种被触及深处的、无措的呜咽。
      然而那勾住头发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松开。

      秦不语的手从花昭悦的脸颊滑落,探入微敞的寝衣领口,指尖触到那滚烫的锁骨。
      花昭悦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加剧,带动着压抑的咳嗽。
      秦不语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尊易碎的瓷器。

      她没有问。
      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花昭悦的眼中水汽更重了,不知是病热还是别的什么,眼角生理性的泪花闪烁着破碎星光般的光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勾着秦不语发丝的手指,极轻极慢地,在她发间滑动了一下。
      不知是催促,还是挽留。

      秦不语不再等了。
      她俯身,吻落在花昭悦的唇角、下颌、锁骨……
      每一寸都被高热灼得滚烫,每一寸都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颤栗。
      花昭悦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和极轻的、被吞咽的呜咽。
      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秦不语的头发,指尖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像是一只在风浪中抓住浮木的手。

      窗外的暴雨依旧哗然,掩盖了内室里所有暧昧而混乱的声响。
      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带着湿气的风中摇曳,将两具纠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重重叠叠,若即若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小了些。
      秦不语的动作渐渐停歇。
      她伏在花昭悦身上,额头抵着对方汗湿的额角,剧烈地喘息着。
      两人都狼狈不堪,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寝衣凌乱。
      发丝纠缠,空气中弥漫着情欲、药味、雨水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秦不语慢慢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花昭悦闭着眼,脸色是事后的潮红与病态苍白交织的脆弱颜色,嘴唇被吻得微肿,眼角似乎有泪痕未干,长睫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微微颤动着。
      与平日那个清冷如玉雕的淑妃判若两人,看起来如此破碎,又如此不堪一击。

      秦不语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花昭悦眼角的湿意。
      然后,她俯身,在对方微肿的唇上,印下一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轻柔到近乎虔诚的吻。

      “声音不错。”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不是评价。

      花昭悦没有睁眼。
      但那勾着秦不语发丝的手指,在那一瞬,轻轻地、缓缓地松开了。

      秦不语撑起身,不再看她,径直下床。
      湿透的宫装贴在身上,她却似乎感觉不到。
      她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间面色惊疑不定却强作镇定的璎珞吩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准备热水,干净的寝衣。再去熬一碗太医开的、镇咳宁神的药来。要快。”

      然后,她走回床边,看着依旧闭目不语的花昭悦,弯下腰,用干燥的锦被仔细裹住她凌乱的身体,连同那锁骨上点点暧昧的红痕一起盖住。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不容拒绝的照顾。

      “今日起,”秦不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花昭悦耳中,“我来照顾你”

      温柔的宣告,带着某种责任般的坦诚。

      花昭悦脸上潮红还未褪去,似是为她镀了一层名为俗世的暖色。
      她依旧维持着清冷的模样。
      只是在那锦被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她那只曾勾住秦不语头发的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湿发的凉意,和那场雨中纠缠带来的、久久不散的酥麻与颤栗。
      眼角,仿佛又有新的湿意,悄无声息地渗入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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