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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病 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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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场倒春寒带来的时疾。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秦不语正对着一局残棋,黑白子错落,她却久久未落一子。
青黛悄步进来,语气带着宫人间传递消息时那种压低的腔调:“娘娘,听说栖梧宫那位……病了。似是前两日去御花园赏景,着了风,咳得厉害,今日连晨省都免了。”
捏在指尖的墨玉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敲碎了一角困局。
秦不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没抬头,目光依旧凝在棋盘上,声音平淡无波:“淑妃身子向来单薄,春日风邪最是伤人。可请了太医?”
一句不太过分‘逾矩’的疑问。
“请了,说是肺气失宣,大概是着了凉,需静养些时日。”青黛觑着主子的脸色,斟酌道,“娘娘,您看……是否要备些药材补品,遣人过去探望?按宫里的规矩,高位妃嫔有恙,同品级的……”
“嗯。”秦不语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去库里,拣些温和滋补的药材,再包些上用的燕窝,着稳妥的人送过去便是。就说本宫事务冗杂,改日得空再去探望。”
吩咐得条理清晰,合乎礼数,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青黛应了声“是”,退下去张罗。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而秦不语的目光却再也无法聚焦在棋盘上。
肺气失宣,着了风…是那夜吗?那夜她在暖阁外站了多久?弹了多久的琴?窗子……好像一直开着缝。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带着细小的刺。
秦不语立刻将它摁灭,连同心头那丝骤然揪紧的名为“心疼”的颤栗。
与她何干?是她自己要在寒夜里抚琴,是她自己要开着窗,是她自己……
用那种方式划清界限……
如今病了,也是她自己的事。
宫里有太医,有无数珍稀药材,有殷勤伺候的宫人,轮不到她这个“银货两讫”的陌生人操心。
可…
“改日得空”四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却带着自欺欺人的虚浮。
自己终究是会去。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后日。
探望定在了两日后。
一个阳光尚好的午后。
秦不语只带了青黛,挑的也是最不出错的时辰。
她穿了一身略显老气的靛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脂粉薄施,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引人联想的美艳。
她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最标准最冷淡的探病者,一个仅仅出于宫廷礼仪不得不走这一趟的贵妃。
踏入栖梧宫,药味混合着熟悉的冷香淡淡飘来。
殿内比往日更安静,宫人们行走无声。
璎珞迎出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忧色,将她引至内室门外,低声道:“娘娘刚服了药,正歇着,贵妃娘娘请稍候,容奴婢通传。”
秦不语颔首,静立门外,她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压抑着,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堵。
她垂着眼,盯着地上的金砖缝隙,就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片刻,璎珞出来,掀起帘子:“贵妃娘娘,请。”
内室光线柔和,窗户开了一丝缝通风,但避开了直吹床榻的方向。
花昭悦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墨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臂侧,衬得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剔透,又…易碎。
她手里依旧拿着一卷书,只是似乎并未看进去,只是虚虚地握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秦不语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她用尽全力压稳。
她看到花昭悦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极细微,,快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或许那只是病中倦怠导致的恍惚吧。
她依着规矩,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听闻淑妃娘娘玉体欠安,本宫特来探望。可好些了?”
语气是宫中标准的客套,平稳,疏离,带着上位者探视下位者(即便品级相同)时那种程式化的关怀。
她甚至没有走近,就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后面的屏风。
花昭悦轻轻咳了两声,用一方素帕掩了掩唇才开口,声音果然比平日低哑了许多,那份特有的清润被磨砂般粗糙的质感覆盖,却奇异地更添了几分……属于“人”的虚弱气息:“劳贵妃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
她的回答同样标准,目光落在秦不语身上,那惯常的淡雾之后,似乎有更复杂的东西沉淀着,看不真切。
秦不语示意青黛将带来的药材补品奉上,说了几句“好生静养”“按时服药”的套话。
整个过程,她的视线礼貌性地扫过花昭悦,扫过她苍白的脸,淡色的唇,以及……那只搁在锦被外依旧拿着书卷的手——手指纤细修长,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
秦不语的目光,极其短暂地,在花昭悦的右手无名指上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同时,花昭悦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原本自然舒展的手,稍稍向内蜷缩,将那无名指的指尖,隐在了书卷的阴影之下。
秦不语立刻移开了目光。
淡粉的磨痕,几乎要看不真切,但她就是看到了。
心头那被强行压下的“是不是因为那夜”的猜测,再次翻腾起来,连带着鼻腔的酸涩,心中尖锐的疼。
可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强行控制,显得有些过于僵硬冷漠。
“淑妃娘娘既需静养,本宫便不多打扰了。”她说着,准备告辞。
多待一刻,那层勉强维持的冷漠外壳,就多一分碎裂的风险。
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看向那被遮掩的手指
害怕自己会问出“为何要弹一夜的琴”
害怕自己眼中会泄露不该有的情绪
更怕…
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无法维持下去……
而花昭悦,在秦不语视线移开,语气‘冷淡’的提出告辞时,那双因为生病而多了些朦胧水汽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了然。
那了然很淡,像终于确认了某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随即,又似乎有一丝更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东西,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消失,坠落。
是了。
这不就是她要的吗?
用一夜冰冷的琴声,划出鸿沟,推开可能逾矩的靠近,维持这场“交易”纯粹而冰冷的距离。
如今对方如她所愿,退回安全线外,用比陌生人更标准的礼仪对待自己,完美地扮演起“银货两讫”后该有的姿态。
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清净”和“界限”。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预想中的场景真正呈现在眼前,
当秦不语用那样平静无波到仿佛看待任何一位普通妃嫔的眼神看向她,客气而疏离地告辞时,
心底某个角落,会泛起一丝极其轻微、轻微到近乎虚无的……失落?
陌生而突兀,让她无意识地又将那本欲遮掩的无名指,更往书卷后藏了藏。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夜,琴弦长时间刮擦带来的灼痛感,而更深处,某种更隐秘的记忆触觉却幽灵般浮现——是眼前这个冷漠行礼的女人,那夜在她指尖下,锁骨肌肤传来的、细微的温热颤栗…
她迅速掐断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
这不就是她推开时,所预期的,也是应得的结果吗?
报应。
她想。
也好,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对秦不语究竟抱着怎样一种复杂的态度。
既然不知,那便将这不知连同那夜指尖的温度,一同彻底冻结。
毕竟贯彻到底的冰冷,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局。
“多谢贵妃记挂。”花昭悦垂下眼帘,目光落回书卷上,声音低哑平静,“璎珞,代我送送贵妃娘娘。”
语调平稳无波,甚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
花昭悦将那丝不该有的涟漪,彻底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秦不语最后看了她一眼。
只看到那人低垂的、浓密的眼睫,和苍白面容上那近乎透明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眼底微澜,那下意识的遮掩,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她不再停留,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
只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青黛,隐约察觉到,自家娘娘的步伐似乎比来时,略微急促了那么一丝丝,脊背挺得过于笔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走出栖梧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秦不语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也感受着心底那阵闷闷的、无处着力的钝痛。
她做到了。
冷漠,疏离,合乎礼仪。
可为什么,没有一点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和那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名为“心疼”的毒刺,扎得更深了些?
而栖梧宫之中,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花昭悦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晃动的门帘。
手中的书卷许久未翻一页。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带来不知名的花香,又很快消散在浓重的药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