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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渗血的无名指 冰山也会流 ...

  •   晨光尚未彻底浸透窗纸,栖梧宫暖阁内,最后一缕残夜的清冷尚未散去,琴音留下的寂寥却已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秦不语抱着那冰冷的锦盒,像抱着一块寒冰,也像抱着一个焚尽了心脏的骨灰盒,脚步虚浮地消失在廊庑尽头。

      璎珞无声地阖上殿门,将那渐行渐远挺直却孤绝的背影隔绝在外。
      她转过身,看向琴案边的人。

      花昭悦仍坐在原处,身姿笔直,像一杆修竹。
      晨光从窗格斜斜切进,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显出几分琉璃的易碎感。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无名指的指尖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口,正缓缓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大抵是昨夜长达数个时辰不曾停歇的抚按琴弦所致。
      蕉叶琴的丝弦坚韧,长时间灌注了心绪(哪怕那心绪是刻意为之的冰冷与疏离)的拨弄,终究是她纤玉的手指所难以承受的。

      璎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悄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动作轻缓地递过去,声音压得低而稳,却掩不住细微的波澜:“娘娘,您的手……”

      花昭悦的目光从指尖移开,掠过那方丝帕,并未接过。
      她只是很随意地将那沁血的无名指曲起,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抹去了那点碍眼的鲜红。
      动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无碍。”她开口,声音带着整夜未眠,也未曾饮水的微哑,沉静而空泛。

      璎珞执着丝帕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缓缓收回。
      她看着自家娘娘平静无波的侧脸,那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那抹去血迹后依旧能看出细微肿痛的指尖。
      似是有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能全然咽下。
      她跟随花昭悦多年,亦是这深宫里为数不多能隐约触碰到那层完美冰壳下些许真实温度的人。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闷。

      “娘娘身子本就畏寒,太医叮嘱需静养,忌劳神,忌久坐……”璎珞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固执地将话说完,“又何必……”

      何必为了那样一个人,弹上一整夜的琴?
      何必用这种极致的冰冷与疏离,去划清一道本已清晰的界限?
      又何必…让自己本就称不上康健的身子,再添一层损耗?

      后面的话,璎珞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但未尽之意,在寂静的暖阁里弥漫着。

      花昭悦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依旧很淡,淡的像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却让璎珞心头一凛,自觉低了头。

      “不必说。”花昭悦淡淡道。
      三个字,轻浅得几乎要化在渐亮的晨光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探究的重量。

      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起身的瞬间极轻地晃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走到窗边,将微开的菱花窗彻底推开。
      清晨微寒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一夜琴音与檀香混合的沉郁气息。
      她望着窗外庭院中沾着晨露的草木,背影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良久,就在璎珞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悄声退下安排早膳和汤药时,花昭悦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比窗外的晨风更轻,更淡,带着一丝几不可查又仿佛错觉般的叹息余音:

      “秦家那边,”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微凉的木纹,“不必再使绊子了。”

      璎珞倏然抬眸,望向那抹背影。
      不必再盯着了?
      意味什么?
      意味着娘娘对秦家那点“兴趣”的终结?
      还是意味着那枚一度被刻意推向边缘的棋子,如今已被彻底移出了棋盘?
      还是说……昨夜那漫长的一夜琴,冰冷的界限,无声的警告,以及此刻指尖那抹被轻易抹去的血珠,便是这场游戏最终戛然而止的休止符?

      她无从揣测花昭悦的心思,正如她永远无法理解为何自家娘娘会对那位秦贵妃,施以那般复杂难言的手段——
      给予远超所需的银钱,给予似是而非的撩拨,又在对方即将逾矩时,用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推开。
      仿佛在饲养一尾鱼,时而投饵,时而惊扰,观察它每一次摆尾,每一次瑟缩,直到……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对这条鱼的关注超出了最初的预料?
      又或许是觉得这尾鱼的挣扎不再新鲜而感到乏味?

      “是。”璎珞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敬地垂下头,应下了指令。她看着娘娘收回放在窗棂上的手,那无名指的指腹,似乎又隐隐渗出了一点极淡的红痕,但她没有再提醒。

      花昭悦离开了窗边,走向内室,准备就着这将明未明的天色,稍稍歇息片刻。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架蕉叶古琴静静躺在案上,丝弦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冰冷的余韵,和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而昭阳殿仿佛陷入了一种比深秋更肃杀的沉寂。

      秦不语回来了。
      带着足以再次挽救家族的银票,也带着一颗被琴声洗涤得近乎麻木的心。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像上次那样辗转反侧自我折磨。
      她异常地安静,安静得让青黛感到不安。

      她按时起床,梳洗,用膳,处理宫务。
      对着前来请安的低位妃嫔,她都能露出无可挑剔,属于贵妃的端庄浅笑。
      翻阅账册时,眼神专注,一丝不苟。
      她甚至重新拿起了绣绷,绣那幅搁置了许久的繁复牡丹。

      可青黛就是觉得,娘娘不一样了。
      至于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好像一夜之间,娘娘身上某种鲜活的东西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精美而空洞的躯壳,按部就班的履行“贵妃”的职责。
      她的眼神时常是放空的,望着某处却没有焦点
      。
      偶尔,青黛会看到娘娘不自觉的用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或下颌,那些或许曾被另一个人触碰过的地方,但眼神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寂静。

      她没有再主动打听任何关于栖梧宫的消息。
      御花园所有可能会巧遇的路径被刻意避开。
      听到“淑妃”二字,她的眼睫也不再颤动。
      就仿佛那个人,那座宫殿,那两次交易,那一夜琴声,都只是她漫长宫闱生涯中,两场不足为道的梦。
      梦醒了,便了无痕迹。

      只有一次,青黛在整理妆奁时,不小心碰掉了那支珍珠步摇。
      秦不语正坐在镜前,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颗滚落在地、依旧温润的珍珠上,凝固了许久。
      久到青黛忐忑捡起步摇,低声请罪,她才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声音平淡无波:“无妨,收起来吧。”

      从此,那支步摇被收入匣底,再未见她戴过。

      昭阳殿的日子,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
      秦不语是水面上那枚完美而静止的月影。
      只是这沉寂之下,是否还有情绪汹涌,是否还有未灭的余烬,无人得知。
      她将自己封闭的彻底,连同那些羞耻、渴望、黑暗猜想、被洞穿后的冰冷绝望,一同封存在了那夜栖梧宫的晨光与琴韵里。

      不问,不听,不想。
      仿佛这样,就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就可以等待那只手再次重新出现,又或许,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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