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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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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陈浩的奶奶摔了一跤。
消息是林宇带来的。星期一早自习,孙小六刚把书包放进桌肚,林宇就从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冲他招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孙小六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头,是另一种,更沉,更安静,像一只胖乎乎的麻雀忽然不叫了。
“陈浩今天没来。”
“我知道。”孙小六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椅子倒扣在课桌上,四条腿朝上,跟前几次一样。但今天桌肚里没有塞着校服外套,空空荡荡的,只剩那个刻着“忍”字的桌面。
“他奶奶摔了。”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星期六下午的事。在市场收摊的时候,踩到地上的鱼鳞滑了一跤。摔得不重,但是老太太骨头脆,髋骨裂了。”
孙小六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现在呢?”
“在中心医院。陈浩他妈——我是说他那个跑了后来又嫁人的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回来了。”
林宇说到“回来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短到孙小六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那是林宇很少有的表情,一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第一节课是数学。孙小六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像,抛物线开口向上,顶点坐标是(2,-3)。他在草稿纸上把那个点标出来,又画了一条从原点通往顶点的虚线。虚线画得歪歪扭扭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抛物线开口向上。
顶点是整条线最低的地方。
过了那个点,就往上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宇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和炒豆芽,豆腐切得很大块,筷子一夹就碎。林宇把碎豆腐拌进饭里,拌得很慢,像在数碗里有多少粒米。
“放学去医院。”
不是问句。孙小六点了点头。
中心医院在老城区,从城西中学坐公交车过去要二十分钟。孙小六和林宇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林宇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橘子味的,一根葡萄味的。他把葡萄味的递给孙小六,自己剥了橘子味的塞进嘴里。
“我妈说的。去医院看病人,嘴里得含点甜的,不然医院那个味儿往鼻子里钻,难受。”
公交车来了。是一辆很旧的车,车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的,座椅的皮面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颠簸着穿过大半个城市。车窗外面,老城区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骑自行车的女人,蹲在路边下棋的老头,晾在阳台上的被单,被单上印着的褪了色的牡丹花。
林宇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我妈以前也在中心医院住过。”
孙小六转过头看他。林宇很少提他家里的事。
“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了摊,才不卖豆腐的。”他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我在医院陪了一个多月。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晚上睡在陪护椅上,白天去上学。老师问我怎么老打瞌睡,我说晚上看电视看的。”
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在车窗上,砰的一声。
“我没告诉她。到现在也没告诉。”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孙小六下车的时候,右脚踩在车门踏板上,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胶痕还在,比刚补的时候颜色深了一点,从黄色变成了黄褐色,像一块褪了色的痂。
骨科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是更淡的、更持久的,渗进墙壁和地板里的那种。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一切都照成一种没有影子的白。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橡胶摩擦的声音。
陈浩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站着。
他靠在门框上,校服敞着怀,里面那件白背心洗得发灰。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更乱了,左边那撮翘得更高,像一簇被风吹歪的草。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对,是那根纸卷,裹着不知道什么叶子的那个。
他看见孙小六和林宇走过来,把纸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来干嘛。”
“来看你奶奶。”林宇把手里那个塑料袋举起来。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是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上买的。苹果很小,皮上带着斑点,但闻起来很香,是那种老品种的苹果香。
陈浩看了一眼苹果,没接。
“我妈在里面。”
他说“我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斜的,像他嘴角的笑,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弧度。但这两个字没有弧度。这两个字是直的,硬邦邦的,像两根钉子钉进木板里。
病房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半张病床和半个窗户。老太太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了。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短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肩膀微微耸着。
陈浩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他靠在门框上,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宇问。
“星期六晚上。我奶摔倒以后,市场的人翻她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儿媳’。”陈浩说到“儿媳”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终于斜了一下,但那个斜跟平时不一样,像刀子卷了刃,“她来了以后就在这儿坐着。坐了两天了。”
病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听出几个字:“浩浩……你进来……”
陈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把耳朵上的纸卷拿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关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上只剩下孙小六和林宇。日光灯嗡嗡响着,治疗车的轮子从走廊那头又滚过来了。林宇靠着墙蹲下去,把装苹果的塑料袋放在脚边。苹果在袋子里滚了一下,撞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妈走了以后,陈浩一个人坐火车去外地找过她。”林宇的声音闷闷的,“找到了,没进去。现在她自己来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在手指间转着。
“你说他会不会让她留下来?”
孙小六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是淡绿色的,门框上钉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印着黑色的数字:612。数字6的一竖掉了漆,露出底下白色的底色。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女人。陈浩的妈妈。
她比孙小六想象的要年轻。短发,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是那种哭过了又干了之后的红。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她站在门口,看了孙小六和林宇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然后她拎着塑料桶,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了。暗红色的外套在日光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门吞了进去。
孙小六和林宇走进病房。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吊在一个金属架子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记忆里更白,白得几乎透明。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层白翳还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浩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削一个苹果。
苹果是林宇带来的。他削得很慢,刀是病房里配的水果刀,刀刃钝,削下来的皮很厚,断断续续的。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太太,一半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没吃苹果。她看着陈浩,用那种沙沙的、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的声音说:“浩浩,她走了。”
“嗯。”
“她让你跟她去那边。”
陈浩把水果刀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刀刃上的苹果汁还没干,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我不去。”
老太太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像想抬起来,又没抬起来。
“她说那边有学校,比这边好。”
“我不去。”
陈浩把床头柜上那半块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的。他的腮帮子动着,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就在这儿。”
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但没睡着。眼皮底下,那层白翳后面的东西还在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被子上慢慢移动,摸到陈浩放在床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树瘤。陈浩的手被她握着,一动不动。苹果核搁在他膝盖上,褐色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没啃干净的果肉。
林宇把塑料袋里剩下的苹果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床头柜上。摆得很整齐,像超市货架上的那种摆法。摆完以后,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奶奶,我去打壶热水。”
他拎着病房的热水壶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的墙壁,灰色的,窗户排列得很整齐,像一盒没拆封的火柴。夕阳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老太太的手上。那只握着陈浩的手上。
孙小六站在床尾,看着那道光。他想起蒋师傅遮阳伞下的光,菜市场铁皮棚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有他爸蹲在阳台上看绿萝时的夕阳光。不同的光,照在不同的人手上。
“孙小六。”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抬起头,老太太正看着他,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睁着,像是看见了什么。
“你过来。”
孙小六走到床边。老太太松开陈浩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超市的那种,白色的,里面装着几颗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她挑了一颗红色的,塞到孙小六手里。然后又挑了一颗绿色的,放在陈浩膝盖上,挨着那个苹果核。
“吃糖。”
她自己没吃。她把塑料袋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放回被子上。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青筋浮在表面上,像干涸的河床。
陈浩把绿色的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个屁。”他说。
声音跟上次在菜市场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太太笑了。嘴角往两边弯,眼角也往两边弯,整张脸像一颗被太阳晒皱的核桃。她笑的时候,握着陈浩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林宇打了热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放在苹果旁边。
“奶奶,明天我还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好像累了,眼睛半闭着,呼吸变得很轻很慢。陈浩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三个人走出病房。走廊上的日光灯还是嗡嗡响着,但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冲他们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街上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钠灯,橘黄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泛黄的照片。公交车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手里拎着饭盒和水果,脸上带着一种共通的、疲惫的神情。
陈浩靠在站牌的柱子上,把那根纸卷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她让我跟她去那边。”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那边的学校好,说可以给我找补习老师,说我不用再剥蒜了。”
他把纸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她走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了。车灯在夜色里打出两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陈浩把纸卷塞回口袋,站直了身子。
“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他上车的时候,右脚踩在车门踏板上,回过头看了孙小六一眼。橘黄色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明天你还去修鞋摊吗。”
“去。”
“那我也去菜市场。我奶的蒜还没剥完。”
他上了车,往后排走了。公交车的门关上,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慢慢驶进了夜色里。
孙小六和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他其实恨她。”林宇忽然说。
孙小六没说话。
“但是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那个字。”
林宇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踢着地上的石子往前走。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铁箅子里,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我以前觉得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撑着,我们家就够难的了。后来认识了陈浩,我觉得我们家其实还行。”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这话你别告诉他。他受不了。”
孙小六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在橘黄色的路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两条长长的、不肯断掉的尾巴。
回到家的时候,孙小六在门口闻到了炖排骨的味道。
他推开门,看见孙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今天他没有盯着屏幕看,而是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孙小六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对,下个月开始……不用,不用特殊照顾……跟别人一样排班就行……”
他看见孙小六进来,冲他点了一下头,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你蒋师傅今天跟我打了个电话。”
孙小六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你缝线学得比钉钉子快。说你的手稳,是做这个的料。”孙志远把电脑合上,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灭掉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学徒,学了三个月才让碰鞋底。你一个礼拜就上手了。”
孙小六把右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鞋头那道胶痕在客厅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颜色比刚补的时候深了,但还在。没有开。
“爸,蒋师傅说你找他修过鞋。”
孙志远的手指在电脑盖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嗯。皮鞋后跟。十五块,收了我十块。”
他顿了顿。
“那天我去见工,仓库管理员的活。出门的时候发现皮鞋后跟磨穿了。找了三条街才找到他的摊子。他修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双鞋还是当年在意大利买的。”
孙志远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沙沙的调子。但他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玻璃杯,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修好了。我穿上,去见了工。成了。”
他把目光从玻璃杯上收回来,看着孙小六。
“你妈说的对。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废了。”
厨房里,李婉把炖排骨的锅端下来。汤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把樟脑球的味道盖住了。孙小六站在玄关,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脚底板的茧踩在冰凉的地板革上。
他没有觉得冷。
他想起老太太枕头底下那袋水果糖,想起陈浩削苹果时断断续续的果皮,想起蒋师傅遮阳伞下那道橘色的光,想起他爸蹲在阳台上看绿萝的背影。
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两只光脚踩在地板革上,茧很厚,踩什么都稳稳当当的。
“吃饭了。”李婉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今天炖了藕。”
孙小六坐到茶几边上。碗里的排骨汤很清,藕切得很大块,炖得粉粉的,筷子一夹就裂开。他夹了一块藕,吹了吹,塞进嘴里。藕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是甜的,是藕本身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
他嚼着藕,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红色的水果糖。老太太给的,草莓味的。他把糖放在茶几上,挨着自己的碗。
李婉看见了那颗糖。
“谁给的?”
“陈浩的奶奶。”
李婉没有问陈浩是谁。她把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孙小六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孙志远。
“下次去医院,带点我蒸的馒头。医院的饭不好吃。”
孙小六低头喝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油花吹开,喝了一口。烫,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城中村的夜又开始了。发廊的霓虹灯亮起来,粉红色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楼下有人在放音乐,不是上次那首老歌了,是另一首,更老,一个男声在唱,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对面楼的窗户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惨白色的,在夜色里参差不齐地排列着。
孙小六把碗里的排骨啃干净,软骨咯吱咯吱地嚼了。
他把那颗红色的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糖精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直来直去的,没有任何层次。甜得发苦。
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校服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四张糖纸了,红的,绿的,黄的,红的。他把它们叠在一起,边角对齐,像一小叠褪色的花瓣。
吃完饭,孙小六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翻开语文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然后翻到封底。
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
四张糖纸夹在旁边,从课本边缘露出来一点点,彩色的。
他把课本合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摊开手掌,摸了摸掌心里那个早就消失了的钉帽印子。
明天还要去修鞋摊。蒋师傅说要开始学上底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樟脑球的味道还在,但比刚来的时候淡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