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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修鞋摊的第 ...

  •   修鞋摊的第三天,老头让孙小六动手了。

      不是修鞋,是拆鞋。老头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只左脚的女式高跟鞋,鞋跟断了,鞋面磨得露出里面的硬衬,鞋底掌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把鞋递给孙小六,又递过来一把螺丝刀形状的小撬棍。

      “把鞋底拆下来。从后跟开始,顺着缝撬。别使蛮力,使蛮力鞋面就废了。”

      孙小六接过鞋和撬棍。鞋比看上去更旧,鞋垫上的皮子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灰色的填充物。他把撬棍的尖头插进鞋底和鞋面之间的缝隙,学着老头之前示范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撬。胶水是黑色的,年头久了,已经脆了,撬棍插进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碎一把枯树叶。

      老头坐在旁边,手里补着一只男式皮鞋的鞋底。他没看孙小六,但他的耳朵一直朝着这边。孙小六每撬一下,他的耳朵就微微动一下,像一只老猫在听老鼠的动静。

      “太深了。撬棍退出来一点。”

      孙小六把撬棍往回退了一点。老头没看他,怎么知道他撬深了?他没问,只是照做。

      鞋底拆到一半的时候,撬棍滑了一下,尖头从缝隙里脱出来,戳在他左手食指上。戳得不深,但疼,血珠子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聚成一粒小小的红色。孙小六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拆。

      “等一下。”

      老头放下手里的皮鞋,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布,灰色的,边缘沾着灰。他拉出一截,用牙咬断,递给孙小六。

      “缠上。鞋底的脏东西进了伤口,发炎了麻烦。”

      孙小六接过胶布,在食指上缠了两圈。胶布上有一股陈旧的药味,和铁皮箱子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他缠好手指,重新拿起撬棍。

      鞋底完整拆下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斜到巷子对面的楼顶上了。橘红色的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漏进来,照在拆下来的鞋底上,把那些断裂的黑色胶痕照得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孙小六把鞋底翻过来,看见鞋跟的位置钉着三颗小钉子,其中一颗弯了,像问号的形状。

      “这颗钉子,钉进去的时候角度不对。”老头把鞋底拿过去,指着那颗弯钉子,“偏了半寸,钉到鞋底的硬衬上了。穿的人每走一步,这颗钉子就弯一点,弯到一定程度,鞋跟就掉了。”

      他把那颗弯钉子拔出来,扔进铁皮箱子里。叮的一声。

      “一颗钉子,毁一只鞋。”

      老头从铁皮箱子里摸出一颗新钉子,放在手心里,伸到孙小六面前。钉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钉帽是平的,钉身泛着暗银色的光。

      “明天你把它钉进去。角度要正,力道要匀。钉歪了,就重来。”

      孙小六把那颗钉子接过来,放进校服口袋里。钉子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左手一直放在口袋旁边,像在护着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李婉正蹲在阳台上。

      阳台很小,刚够站两个人。搬来的时候阳台上堆着上一任租户留下的杂物:一个裂了的花盆,一把断了柄的拖把,还有一辆儿童自行车,两个轮子都没气了。李婉花了一个周末把那些东西清理掉,又把地面刷了三遍。现在阳台空空的,只晾着几件衣服,在晚风里晃。

      但今天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绿萝。盆是塑料的,白色的,盆沿上有一道裂纹。绿萝的叶子不多,五六片,最小的那片刚展开,嫩绿色的,在夕阳里几乎是透明的。

      李婉蹲在绿萝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剪掉瓶口的矿泉水瓶子,正在往盆里浇水。水从瓶口流出来,细细的,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

      “回来啦?”李婉没回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有事。”

      他没有说修鞋摊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说。不是怕她担心,是说不清楚。他怎么跟她说呢?说他在一个修鞋老头那儿学拆鞋底?说他口袋里装着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钉子?

      李婉把矿泉水瓶子放在花盆旁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今天又蒸馒头了。

      “你爸今天发工资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孙小六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激动,是更轻的什么,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他买了个西瓜。在冰箱里冰着呢,吃完饭吃。”

      晚饭是馒头配菜。馒头是李婉自己蒸的,碱放得刚好,不黄不酸,表面光滑得像瓷器。菜是两盘,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孙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不是二锅头了,是啤酒,最便宜的那种,商标被冰水泡烂了,只剩一半。

      他看见孙小六,把啤酒瓶举了一下。

      “今天拆了几只鞋?”

      孙小六愣了一下。

      “我妈跟你说了?”

      “你每天回来手指上都是胶水味,当谁闻不出来呢。”孙志远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滚动了一下,“修鞋的老头姓什么?”

      “不知道。”

      “学手艺得知道师傅姓什么。”

      孙小六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去。土豆丝切得很细,炒得脆,加了干辣椒段,辣味不重,刚好把土豆的甜味提出来。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明天我问。”

      孙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喝干,瓶底朝下放在茶几上。酒瓶在茶几上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蹲在那盆绿萝前面,看了很久。

      孙小六从客厅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爸的背影。深蓝色工作服的背影,蹲在阳台上的夕阳里,肩膀微微弯着。绿萝的叶子在他面前晃,最小最嫩的那片被晚风吹得轻轻抖动。

      他第一次发现,他爸的后脑勺上有了白头发。不多,几根,藏在黑头发里,被夕阳照成了金色。

      吃完饭,西瓜切开了。

      孙志远用菜刀切瓜的时候,李婉在旁边站着,手里端着盘子。西瓜的皮很厚,刀子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红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沿着刀刃流到案板上。孙小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切瓜的动作——手比以前慢了,每切一刀都要对一下角度,像怕切歪似的。

      瓜切好了。大大小小的,不是以前那种均匀的月牙形。孙志远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孙小六,又把另一块大的递给李婉。他自己拿了一块小的,蹲在阳台上吃。

      孙小六端着那块西瓜,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西瓜很甜,甜得有点过分,像在糖水里泡过一样。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校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他用手指擦了擦,擦不干净,就不擦了。

      李婉也坐下来吃瓜。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瓜瓤里有多少颗瓜子。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我今天在超市碰见老周了。”

      孙志远在阳台上没回头,但吃瓜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问你好。说仓库的活要是干不惯,他那边有个开车的活。”

      孙志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里。瓜皮落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不用。仓库挺好。”

      李婉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剩下的瓜吃完,站起来收拾茶几。经过阳台的时候,她弯下腰,把那盆绿萝往有光的方向挪了半寸。

      晚上,孙小六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校服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颗钉子。三张叠在一起的糖纸,红的,绿的,绿的。一颗陈浩奶奶给的水果糖,今天给的是黄色的,菠萝味。还有那枚外国语学校的校徽挂件,他后来从书包拉链上摘下来了,一直放在口袋里。

      他把这几样东西排在书桌上。钉子很小,糖纸很皱,校徽很凉。

      他把钉子拿起来,放在台灯底下看。钉帽是平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他不知道这颗钉子在老头的铁皮箱子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它钉进过多少只鞋底,又被拔出来过多少次。他只知道明天他要用一把小锤子把它钉进一只鞋底里。角度要正,力道要匀。钉歪了,就重来。

      客厅里,孙志远和李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说的是超市的促销,下个月的水电费,还有老周介绍的那个开车的活。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孙小六把那颗钉子攥在手心里。钉子很小,攥紧了,钉帽硌着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把钉子放回桌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摊开手掌,摸了摸掌心里那个钉帽留下的印子。印子很浅,已经快消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孙小六起得比平时上学还早。

      他出门的时候,李婉正在厨房煮粥。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这么早?”

      “嗯。”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他没等李婉回答,就关上了门。下楼的时候,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钉子在里面,隔着一层布,硌着大腿外侧。

      修鞋摊的老头已经在了。遮阳伞还没撑开,他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那只铁皮箱子,正用一块破布擦那把黄色胶水的盖子。早晨的阳光从巷子东头照进来,照在那些关着的卷帘门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小六在他旁边蹲下来。

      “师傅,你姓什么?”

      老头擦盖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破布放下,转过头看着孙小六。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姓蒋。”

      “蒋师傅。”

      老头——蒋师傅,把遮阳伞撑开了。红色的伞面在早晨的阳光里展开,像一朵开在墙根底下的花。他把铁皮箱子挪到伞底下,从小马扎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塑料桶。

      “坐。今天钉那颗钉子。”

      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钉子。钉子在他手心里待了一路,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凉的。

      蒋师傅把昨天拆下来的那只鞋底和鞋面拿过来。鞋底上的旧胶已经清理干净了,露出灰白色的底层。他在鞋底和鞋面之间涂了一层新胶,黄色的,用一把小刷子刷匀了,然后把它们按在一起。胶水的味道冲鼻,比上次的味道更浓,像香蕉水混着汽油。

      “等胶干。半干不干的时候钉钉子,钉进去胶就咬死了。太早了胶太软,钉子吃不住力。太晚了胶太硬,钉子钉不进去。”

      他坐在马扎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早晨的太阳从遮阳伞的边缘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额头上,眼角,嘴角,一道一道的,像鞋底上的纹路。

      等了大约十分钟,蒋师傅把鞋拿起来,用手指按了按涂胶的位置。

      “差不多了。钉吧。”

      孙小六接过鞋,左手扶着鞋底,右手拿着小锤子。钉子已经放在该钉的位置上了——鞋跟正中,蒋师傅刚才用锥子扎了一个小小的定位孔。他把钉帽抵在锤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角度正不正,看钉帽的反光。”蒋师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钉帽平,反光就是一个整圆。钉帽歪,反光就是扁的。”

      孙小六把钉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钉帽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在光里清清楚楚,反光是一个整圆。他把钉子重新放回定位孔上,保持着那个角度。

      第一锤下去,钉子没钉进去。锤子偏了,擦着钉帽滑过去,在鞋底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手不稳。”蒋师傅说,“握锤子的手要放松,腕子动,手臂不动。”

      孙小六重新握了握锤子。锤子柄被手汗浸湿了,有点滑。他把锤子换到更靠近锤头的位置,腕子试着活动了几下,然后对准钉帽,落下第二锤。

      钉子进去了一小半。

      钉帽上的反光还是圆的。角度没歪。

      第三锤,第四锤。钉子一点一点地吃进鞋底里,黄色的胶从钉眼周围挤出来一点点,像伤口结的痂。孙小六的每一锤都比上一锤更轻,不是故意轻的,是手自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了。

      最后一锤落下的时候,钉帽刚好和鞋底齐平。平的,不高不低。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钉帽的纹路和鞋底的纹路接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蒋师傅把鞋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把鞋递给孙小六。

      “穿上试试。”

      孙小六把右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穿进那只鞋里。鞋是女式的,鞋头尖,他的脚趾挤在一起,不舒服。但踩下去的时候,鞋跟稳稳地撑住了地面。那颗钉子在鞋跟里,看不见,但它在。

      “行。”蒋师傅把鞋拿回去,放在膝盖上,“明天学缝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比你爸强。你爸头回来我这儿,钉个钉子把鞋底钉穿了。”

      孙小六猛地抬起头。

      蒋师傅没看他,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擦那把黄色胶水的盖子。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你爸脚上那双皮鞋,后跟是我换的。他说要去见工,鞋不能是破的。我说换后跟十五块,他说能不能便宜点。我说十块。他掏钱的时候,我看见他钱包里只剩一张二十的。”

      蒋师傅把胶水盖子拧上。拧得很紧。

      “我没告诉他我是谁。我就是个修鞋的。”

      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锤子。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遮阳伞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卷帘门拉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对面支起了早点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炸面的香味一起飘过来。

      他把锤子放回铁皮箱子上,站起来。

      “蒋师傅,明天我几点来?”

      “跟今天一样。”

      孙小六走出修鞋摊,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蒋师傅还坐在遮阳伞底下,手里拿着一只鞋,对着光看。红色的伞面把晨光滤成一种温吞的橘色,照在他身上,像一个旧了的光环。

      回家的路上,孙小六绕到了菜市场。

      陈浩不在。干货摊位前只有老太太一个人,面前是一盆泡着的蒜瓣和一座小小的蒜山。她看见孙小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红色的,草莓味。

      “今天怎么又来了?”

      “来帮奶奶剥蒜。”

      他蹲下来,从蒜山里拿起一颗,用指甲掐进蒜蒂的根部。紫皮裂开一道口子,他把皮一点一点撕下来,蒜瓣上带着一道一道的指甲印。

      老太太看着他剥,眼睛上那层白翳在菜市场的暗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

      “浩浩说,你爸找到活了。”

      “嗯。仓库管理员。”

      “好。”老太太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盆里,咚的一声,“有活干就好。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废了。”

      她把一颗没剥的蒜递给孙小六。

      “浩浩他爸在里面,也是有活干的。踩缝纫机,做衣服。去年托人带出来一件,给我做的棉袄。针脚密密实实的,比外面买的还好。”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刀没有停。旋一下,挑一下,一捻,整片蒜皮完整地脱下来。

      “我托人告诉他,棉袄我穿上了。暖和。”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盆里,又拿起一颗。

      “别的没说。”

      孙小六剥着蒜,没有说话。菜市场里,卖肉的摊主把灯打开了,红色的光照在案板上。卖鱼的正在给一条草鱼去鳞,鱼鳞飞溅,在日光灯下闪着银色的光。铁皮棚子外面,星期六的上午正在展开,阳光越来越亮,把棚子里的暗衬得更深。

      他把一颗剥得坑坑洼洼的蒜放进盆里。蒜瓣在浑浊的水里沉下去,落在盆底,和老太太剥的那些白白净净的蒜瓣混在一起。

      分不出来谁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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