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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容将军一家 ...

  •   容将军一家辞别离去的车马声,由近及远,辘辘车轮碾过青石长街,一点点褪去、消散在巷陌尽头。

      喧嚣彻底散尽,偌大的尚书府再度落回长久以来的静谧幽深。后院竹轩更是安宁得近乎沉寂,四下再无宾客辞别的语声,唯有穿林而过的清风,卷着竹叶簌簌轻响,声声疏淡,衬得整座庭院愈发空寂。

      送走容家一行人后,宋如昔孤身缓步折返,褪去了待客时的温和仪态,周身染上一层淡淡的沉敛。她沿着曲折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闺房,轻轻合上雕花窗扇,隔绝了外头残余的烟火动静,一室清幽,只剩她一人独坐书案之前。

      纤白指尖无意识拂过案头静置的羊毫笔,笔杆微凉,磨得温润光滑。方才与容慕宁对坐闲谈的一幕幕,依旧清晰盘旋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少年清朗又笃定的眉眼,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坚毅与决绝,还有他字字铿锵、不曾半分犹豫的那句承袭爵位、戍守边疆的誓言,一遍遍在脑海中往复回响,沉沉叩在心间。

      她没有刻意深究其中万般沉重,也没有肆意怅然感慨,只是心绪悠悠落落,无处安放。良久,她随手拾起那支羊毫,细细蘸饱浓墨,取过一张干净平整的素白宣纸平铺案上,指尖压稳纸角,便这般漫无目的地缓缓落笔。

      此刻落笔无章法,构图无构思,全然不似她往日作画临帖的规整雅致。笔尖随着心底飘忽不定的思绪缓缓游走,墨色轻重随性,线条起落随心。她不知自己欲描摹何物,只是任由浓墨在素纸上缓缓流淌、晕染舒展。纷乱绵长的思绪,顺着笔尖游走,一点点飘离安稳繁华的京城,越过千山万水,遥遥飞向那片她终生未曾踏足、却日日听闻烽烟的西北边疆。

      不知静坐描摹了多久,腕间渐渐泛起酸胀的疲惫,指尖也微微发僵,宋如昔这才缓缓从游离的思绪中抽回神思。她垂眸低头,望向案上铺展的宣纸,只是这一眼,便让她执笔的手腕骤然凝住,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能落下分毫。

      眼前素纸之上,全然颠覆了她往日的笔墨景致。

      没有雅致错落的亭台楼阁,没有鲜活灵动的花鸟鱼虫,更没有她平日里最偏爱描摹的青竹远山、烟雨清风。

      纸上徐徐铺展的,是一幅她从未刻意构想、从未有心落笔,却浑然成型的苍凉画卷——

      漫天黄沙席卷四野,昏黄风沙漫天翻涌,沉沉覆盖天地,将朗朗日光尽数遮蔽,整片天地暗沉苍茫,一望无际的荒芜萧瑟。

      辽阔无垠的戈壁荒原之上,无数身披厚重铁甲的戍边将士,手持寒刃长刀,于漫天风沙之中奋勇厮杀,进退搏杀,不曾退缩半步。

      耳畔似有隐隐战马长嘶穿透风沙,烈烈旌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铮铮作响。刀光与剑影激烈交错,寒光凛冽,尘土飞扬,血沫随着兵刃起落四散飞溅。整幅画卷寥寥笔墨,却尽数铺满边关独有的苍凉悲壮、浴血惨烈。

      宋如昔怔怔凝望着纸上景象,静静端坐,眸色微动,垂在身侧的纤细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

      她自小长在京城锦绣堆中,十余年来从未踏出帝都半步。未曾亲赴苦寒边塞,未曾亲眼见过戈壁风沙,更未曾亲眼目睹过沙场浴血、兵刃相向的惨烈光景。

      她不知西北的朔风凛冽到何种地步,能否穿透厚重铁甲、冻彻骨髓;不知戈壁黄沙滚烫刺骨,日夜吹打在将士身上是何等煎熬;更不知真正的战场厮杀,是何等残酷无情、生死转瞬。

      她对边关的所有认知与想象,向来单薄又遥远。不过是历代边塞诗人笔下苍凉悲悯的千古诗句,不过是府中长辈闲谈时的只言片语,不过是每每听闻边关噩耗、大将殉国时,心底翻涌的无尽怅然与惋惜。

      可此时此刻,这些零散多年的听闻字句、浅浅感知,竟尽数凝于笔端,化作这般真切沉重、历历在目的沙场画卷,自然而然从她心底流淌、落于纸上。

      画中无数戍边将士,眉眼面容尽数模糊,辨不清容貌年岁,可每一道身姿都挺拔笔直、傲骨铮铮。他们迎着漫天肆虐的黄沙,迎着数倍于己的汹汹敌军,立于绝境沙场之上,身姿未折,脊背未弯,没有半分怯弱退缩。

      人人奋勇向前,挥刀迎敌,以血肉之躯抵挡兵刃铁骑。即便笔墨浅淡,依旧能窥见他们眼底不灭的坚定、纯粹赤诚的家国大义,以及宁死不退、死守山河的无畏勇气。

      良久,宋如昔轻轻吐出一声绵长轻叹,心底被深深的动容与敬佩填满。

      世人只知称颂名将风骨、边关大捷,可谁真正细想过这些普通将士的分毫不易。

      他们本可安居故土,拥有安稳度日的寻常人生,陪伴父母妻儿,守一方烟火团圆。可他们甘愿舍弃俗世安稳,辞别至亲骨肉,远赴千里之外的荒凉苦寒之地,终年驻守绝境,日日与兵刃为伴,夜夜与生死相依。

      世人皆畏沙场凶险、生死难测。

      他们定然也是怕的。

      怕朔风刺骨、黄沙磨身,怕兵刃加身、伤痛入骨,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怕一朝殉国,从此埋骨他乡,再也归不了故里、见不到亲人。

      他们畏惧的、牵挂的、不舍的,远比世人更多更重。

      可即便心怀万般牵挂与畏惧,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戍边之路。

      不为朝堂功名利禄,不为世间荣华富贵,不问敌军强弱、不惧前路凶险。

      所求不过护身后万里家国安宁,换天下苍生岁岁安稳,保中原朝堂永世太平。

      那片常年风沙弥漫的西北土地,看似荒芜苍凉,沉默无声,却默默藏匿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血泪牺牲。

      岁岁烽烟,年年征战,黄沙之下,掩埋了无数满腔赤诚、以身殉国的忠魂。

      这片辽阔疆土之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演着无数热血滚烫、却又悲凉彻骨的离别与牺牲。

      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不是一句虚言。世人所见的边关安宁、山河无恙、岁岁太平,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每一寸安稳疆土的背后,都是无数将士以血肉之躯堆砌,以鲜活性命换来。

      宋如昔静静凝望着这幅满是苍凉的边塞战场图,澄澈的眼眸微微泛红,眼底盛满了柔软又深沉的悲悯。

      世人惯于赞颂戍边将士的忠勇风骨,乐于传唱沙场得胜的赫赫捷报,艳羡山河稳固的盛世太平。

      可鲜少有人回头细想,每一场光鲜胜仗的背后,藏着多少骨肉分离的离别,藏着多少鲜活生命的骤然凋零,藏着多少寻常家庭的破碎与无望等候。

      她缓缓抬手,轻轻放下手中狼毫,微凉的掌心温柔覆在薄薄的宣纸之上,护住纸上苍凉的沙场山河。

      她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她空读万卷诗书,通晓礼义明理,能提笔作画、落笔成诗,可终究手无缚鸡之力,无护国安邦的才干,无驰骋沙场的本领。笔下笔墨温柔,写不尽边关苦寒,画不出将士艰辛,更挡不住外敌铁蹄南下,止不住世间烽火战乱。

      她能做的实在太少。

      终究只能困于这一方安静闺房之中,对着自己亲手绘下的这幅边塞图景,怀揣一颗赤诚柔软之心,许下这世间最朴素、也最渺远无期的心愿。

      惟愿天下海晏河清,岁岁和平,世间再无烽烟战乱。

      惟愿边塞黄沙止息,朔风归宁,天地再无金戈厮杀之声。

      惟愿所有戍边将士,皆能功成身退,卸甲归田,踏归途、归故里,与朝暮等候的亲人岁岁团圆,不必再以身搏命、血染山河。

      惟愿这苍生世间,再无流离失所,再无埋骨他乡,再无身不由己的别离,再无彻骨难言的伤痛。

      微凉晚风穿过雕花窗棂,徐徐拂入闺房,轻轻吹动宣纸边角,拂动纸上未干的淡淡墨痕,也撩动她心底绵长不尽的怅然与虔诚祈愿。

      画中漫天黄沙依旧翻涌,将士浴血奋战的身姿依旧挺拔坚毅。

      而她藏于方寸闺房、落于笔墨之间的小小心愿,伴着满室静谧温柔,随风穿过窗棂,越过万里山河,悠悠飘向那片她从未亲见、却岁岁牵挂、念念于心的边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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