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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夏末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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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风清,尚书府的竹轩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宋如昔刚满十岁,这两年才情名愈盛。七岁成诗的旧事早已传遍京城,如今她经史子集皆通,书画双绝,行文沉静有见地,连宫中太傅都曾赞过“此女心智,不输成年才子”。
这日午后,管家快步来报——镇国容将军携家眷登门拜访。
宋尚书与宋夫人皆是一怔,随即连忙出迎。
容将军是边关柱石,手握重兵,素来极少踏入文臣府邸私访,今日亲至,必是有事。
正厅奉茶,寒暄数句,容将军便直言来意,语气坦诚,并无半分武将粗粝:
“宋尚书,今日冒昧来访,不为别事,只为犬子慕宁。京中人人皆知,令爱如昔小小年纪,文采卓绝,心智通透。我容家世代习武,慕宁十三岁,弓马娴熟,却偏文墨不足,怕日后只是一介武夫,少了格局与思量。故厚颜登门,希望往后能常携小儿前来,向宋小姐请教文采,修一修心性。”
宋尚书听罢,当即含笑应下:
“将军言重,如昔不过些许薄技,两家子弟相互切磋,是好事,本官求之不得。”
宋夫人也温声附和,眼底满是赞同。
宋如昔立在母亲身侧,静静听着,心头微讶。
她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厅下侍立的少年身上——
容慕宁。
一晃三年,当年荷塘偶遇的十岁少年,如今已十三岁。
身形拔长,肩线渐显硬朗,依旧清俊夺目。眉眼承了母亲的温婉秀挺,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可周身气质却彻底是将门风骨——挺拔、沉静、眼神锐利如剑,不怒自威,却又丝毫不显骄纵。
是武将的骨,藏着温润的皮。
见她看来,容慕宁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端正有礼,声音清冽沉稳:
“久仰宋小姐才名,往后叨扰,还望多多指教。”
礼数周全,分寸恰好。
宋如昔微微屈膝回礼,声音轻而稳:
“容小公子客气,互相切磋罢了。”
往日面对陌生少年,她多少会有些疏离紧绷,可对着容慕宁,却奇异地不觉得紧张。
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轻浮,也无武将后人的粗野,只是安静、坦荡、眼神干净。
厅内大人继续叙话,宋尚书便令她带容慕宁往竹轩小坐,随意翻阅书籍,也算先行熟悉。
一路往竹轩去,两人并肩慢行,廊下清风穿堂,竹叶簌簌。
一时无话,却不尴尬。
宋如昔低头看着青石路面,心头那个盘旋了数年的疑问,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停住脚步,抬眸看向容慕宁,眼神认真,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困惑,也带着十年岁月沉淀的迷茫。
“容小公子,我有一事,始终不解。”
容慕宁也停下,侧身望她:“小姐请讲。”
宋如昔轻声开口,字句清晰:
“这世间,为何一定要有战乱?
若每个国家都好好打理内政,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各国互不侵犯,各自安稳,难道不好吗?
为何非要征战不休,让将士埋骨,让百姓流离?”
她问得极真。
这是她读史、听战事、见战死将军、怕堂兄从军以来,最心底的困惑。
容慕宁沉默片刻,没有引经据典,没有讲大道理,只给她打了一个极浅白的比喻。
“宋小姐,我给你说个市井小事吧。
假如你是村中一个寻常人家,不算富裕,每日上街卖货,价钱公道,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想大富大贵。
可忽然有一日,你生意极好,是平日数倍,银钱多得超乎想象。
人的心,都是贪的。
有了温饱,便想富足;有了富足,便想更强;有了疆土,便想更广。
很少有人能在得利之后,甘心止步。
一国也是如此。
明君不常有,贪欲却常有。强者想吞弱,富者想兼贫,野心一起,战乱便起。不是你不愿打,天下便无战。”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世情。
宋如昔怔怔望着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混沌多年的迷雾,忽然散开一丝。
容慕宁继续说,声音沉定:
“我父亲是大将军,一生在北方厮杀,多次险死还生,立下战功。我是容家独子,将来必承袭爵位,也会像父亲一样,镇守边疆,戍卫国土。”
他抬眸,望向北方天际,眼神没有半分犹豫。
容慕宁话音落定,廊间一时静了下来。
风穿过青竹,沙沙轻响,像是天地无声的应和。
宋如昔垂了垂眼,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她从前只知怕战乱、厌杀伐,觉得所有奔赴沙场的人,都是被命运推着走。
可此刻才明白,有些人,是自己选的。
明知前路是刀光剑影,明知生死无常,仍要站出去。
“我……明白了。”
她轻声应,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原来不是天下人都愿安守,总有人贪心不止。
所以便必须有人,站在前面挡着。”
容慕宁看向她,眸中掠过一丝微讶。
他原以为,这位以才名远播的宋家小姐,只会困在闺阁诗书里,叹世事迷茫。
却没想到,她一点就透,且悟得极深。
“是。”他只淡淡一个字。
“我容家世代将门,从曾祖到父亲,守的都是同一句话——
以身做盾,换国无虞。”
他说得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千钧。
宋如昔抬眸,再一次看向他。
十三岁的少年,身姿已见挺拔,眉宇间是将门独有的英气,却又因母亲的血脉,带着几分清润。
不粗野,不张扬,沉稳得像一座小山峰。
她忽然想起堂兄宋绫,想起那位战死沙场的将军,想起霍霄宸手臂中箭时,蓝芷音的泪。
心头那点恐惧,又悄悄浮了上来。
可这一次,恐惧里多了一样东西——
敬重。
她知道,他不是不懂安稳,不是不怕死亡。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有人要享太平,就有人要守太平。
“容小公子将来,必是一代良将。”
她真心实意地说。
容慕宁微微颔首,并无自谦,也无骄傲:
“尽力而已。只求不负家国,不负父亲,不负身后百姓。”
两人一路无言,走进竹轩。
案上摊着她未写完的字,墨香清浅。
容慕宁目光扫过,见字迹清瘦挺拔,藏着静气,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
“小姐的字,很静。”他随口道。
“心不静,才想写得静一些。”宋如昔轻声回。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取了一卷《国语》递给他:“公子若想看,便随意翻阅。
有不懂之处,尽可以问我。”
“多谢。”容慕宁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两人皆是一顿,随即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他在案边坐下,翻书的动作轻而稳。
她坐在另一侧,执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余光里,是少年垂眸看书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眉眼温和,全无沙场杀气。
可宋如昔却清楚。
这样一个少年,再过几年,便要披甲执剑,走向她最恐惧的北方。
她依旧不懂,为何这世间一定要如此。
为何不能人人知足,为何不能永无战乱。
为何好好的人,偏偏要去赴那九死一生的局。
但她不再只觉得迷茫与悲凉。
她开始懂了一点——
这世上有些路,不是愿不愿意,而是该不该。
有些人,不是命不由己,而是义不容辞。
容慕宁翻书的动作停了停,忽然抬眸:
“宋小姐,你不必太过忧心。”
宋如昔一怔:“……我?”
“你怕战乱,怕将士死,怕百姓流离。”
他直言,目光坦荡,“我知道。”
她没掩饰,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尽力活下去。”
容慕宁语气平静,却像一句承诺,“我会守住边境,也会……平安回来。”
宋如昔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面依旧是坚毅,依旧是决绝,
可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微光。
她心口轻轻一跳,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但愿如此。”
她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
竹轩内再次安静。
只有书页轻响,墨香浮动,以及两颗年少的心,在无声间,悄悄留下了一道彼此的影子。
她依旧怕战争,怕离别,怕无常。
可从今往后,她怕的人里,多了一个容慕宁。
也多了一丝,他口中那句“平安回来”的微弱期盼。
世事依旧无常,
可这一刻,风很静,日影很长,
仿佛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