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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晃又是两 ...

  •   一晃又是两年光景,朝来暮去,寒暑交替,弹指之间,宋如昔已然年满十岁。

      尚书府的日子向来过得舒缓安稳,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纷扰,也没有高门深院里动辄风起云涌的算计,唯有四时风物循着时序缓缓更迭,将岁月揉得温软绵长。后院这座竹轩,是宋如昔平日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两载春秋流转,轩外成片的青竹也跟着主人一同生长,较之去年又拔高了整整一截。新生的竹秆褪去了老竹深沉的黛绿,是一派清润透亮的浅青色,晴日里天光倾泻而下,薄韧的竹衣通透如纱,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风一动,竹影便跟着轻轻摇晃,晃得满院皆是淡淡的青碧色。

      宋如昔此刻正斜倚在临窗的花梨木窗台上,支着小臂静静望向院中的青竹。目光落在那些新生的嫩竹之上,看了许久,孩童心性一时泛起,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一层半透的纱质窗纸轻轻戳了戳。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传来一阵绵软的触感,她玩闹似的点了两下,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悄悄拢进宽大的衣袖之中。

      “小姐,仔细窗纸边缘粗糙,别不小心扎了手。”

      温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伴着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只描花瓷碟缓步走入竹轩。瓷碟里盛着刚蒸好的枣糕,还氤氲着淡淡的甜香与温热的水汽,青禾将碟子稳稳搁在书案一角,又取来一方素色棉帕垫在紫砂茶壶底下,提起壶身,小心翼翼地为宋如昔斟了一盏温茶。茶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口也不至微凉,澄澈的茶汤在白瓷茶盏里漾开浅浅波纹。

      宋如昔没有应声,只是缓缓从窗台上直起身,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依旧收在衣袖里。这两年她身形抽条得明显,往日合身的衣衫渐渐显得短小,袖口堪堪卡在小臂之上,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露在外面,肌肤细腻光洁,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前几日宋夫人特意提起,要召集府中针线房的嬷嬷,为她裁制几身新的四季衣裳,连柔软亲肤的上好面料都已然挑选妥当,只待定下款式便可动工。可宋如昔当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再等等”,这件事便就此暂且搁置下来,府里上下也都顺着她的心意,不曾再催促。

      日子依旧循着往日的轨迹缓缓向前,宋如昔大半的时光,依旧消磨在这座清幽的竹轩之中。每日晨光初露时起身,临帖读书,研墨作画,待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便静坐窗前看竹影摇曳。闲来无事时,便听青禾讲些府里府外的新鲜琐事。两年朝夕相伴,青禾也褪去了往日的拘谨木讷,口齿变得愈发伶俐,说起京城里各家府邸的趣闻轶事、街巷间的闲言碎语,总是绘声绘色,眉眼生动,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些人和事,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总能解了竹轩里久坐的清寂。

      这日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摩挲砚台的轻响,青禾收拾好茶具,见自家小姐神情悠然,便寻了个话头,轻声开口问道:“小姐可还记得丞相府的蓝小姐?”

      彼时宋如昔正握着一支上好的狼毫笔,低头在端砚里细细蘸取墨汁。笔锋饱蘸浓墨之后,她习惯性地将笔杆微微倾斜,让笔尖顺着砚台光滑的边沿轻轻刮拭两下,墨汁顺着砚面缓缓流淌,留下两道纤细规整的浅痕,多余的墨渍被细细收束在笔锋之内。听闻问话,她手上动作未停,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两个字:“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

      两年前那场传遍京城的赐婚旨意,至今想来依旧清晰分明。那日她也是坐在这竹轩之中,原本正静心描摹山水图卷,忽然听见廊下侍女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议论着丞相府千金蓝芷音被指婚给霍小将军一事。她当时心绪微动,下意识便停下了手中笔墨,案上那幅山水画才刚勾勒出远山轮廓,山口之处留着大片空白,还未来得及添上草木溪流,搁置的时间久了,盘中的矿物颜料渐渐风干,原本鲜亮的色彩褪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失了所有意趣。后来这幅未完成的画作,被她亲手收进了木匣,层层叠叠压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取出来过,好似要将当日心底那点莫名的心绪,一同封存起来。

      “奴婢方才从前院路过,听往来的仆妇闲聊,说蓝小姐如今在侯府里过得倒是安稳顺遂。”青禾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烛台旁,拿起小巧的银质烛剪,轻轻修剪微微歪斜的烛芯。跳动的烛火先是向上窜了一下,光芒骤然亮了几分,很快又恢复平稳,暖黄的光晕映亮了半间屋子,“霍小将军待她十分敬重,虽没有寻常夫妻那般亲昵热络,却处处妥帖周全,侯府上下的下人,也都打心底里敬服这位新来的主母,府中规矩井然,一派和睦光景。”

      宋如昔蘸好墨汁,手腕轻扬,落笔在平整的宣纸上。这一回她画的是院中最常见的青竹,一竿接着一竿次第铺展,排布得疏疏朗朗,留白恰到好处,没有密不透风的压抑,反倒透着几分清雅淡然的意趣。笔尖起落从容,墨色浓淡相宜,竹秆挺拔,竹枝舒展,渐渐在纸上勾勒出一片清幽竹林。

      “前阵子边关战事再起,想来小姐也曾听闻。”青禾放好烛剪,说话的声线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像是生怕惊扰了屋内这份宁静,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唏嘘,“霍小将军随军出征,在战场上不幸中了流矢,伤势着实不轻。边关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消息辗转多日才传回来。听闻噩耗的那一刻,蓝小姐正在侯府的佛堂之中诵经祈福。”

      她顿了顿,想起旁人转述的画面,语气愈发轻柔:“侯府里的下人说,蓝小姐从佛堂走出来的时候,一双眼眸红肿泛红,明显是偷偷哭过了。她手里始终紧紧攥着一串佛珠,许是心绪太过纷乱焦灼,指节用力过猛,竟将串起佛珠的棉绳生生攥断。圆润的佛珠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珠粒,久久没有动弹。”

      话音落时,宋如昔握着画笔的手腕骤然一顿。

      纸上那一竿青竹刚勾勒到第三节竹节处,悬停的笔尖再无法落下分毫。饱满的墨汁顺着笔锋缓缓滴落、慢慢晕开,在青竹的竹节位置洇出一枚小小的墨团,突兀地落在规整的线条之间。

      她没有抬头,眉眼沉静,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是伸出纤细的拇指,轻轻按在了那团新洇开的墨渍之上。指尖微凉,将浓墨再次按压开来,墨色蔓延得更广了些,原本突兀的墨点渐渐晕染成一片浅淡的阴影,远远望去,竟像是竹枝旁自然生出的一片细碎竹叶,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失误的痕迹。

      青禾一心说着听闻来的琐事,并未留意到自家小姐这细微的动作与神色变化,自顾自继续往下讲:“好在吉人天相,霍小将军休养多日,伤势渐渐痊愈。待他伤势好转,一行人启程返回京城,踏入侯府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当众为蓝小姐撑腰。前几日京中世家举办宴席,不少名门闺秀齐聚一堂,席间有几位贵女言语轻薄,对着蓝小姐说了几句不中听的闲话,言语间多有讥讽。霍小将军当时便当场冷了面色,一言不发,只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案上一放,‘砰’的一声脆响,满座之人瞬间噤声。他从头到尾没有斥责任何人,可单单这一个动作,便已然表明了态度,此后再无人敢随意议论蓝小姐半句。”

      听着这些话语,两年前母亲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忽然清晰地浮现在宋如昔的脑海之中。彼时赐婚之事尘埃落定,人人都议论这桩由旨意促成的婚事,未必能有圆满结局,母亲当时只是淡淡感慨:“缘分之事最为奇妙,两人朝夕相处,日子久了,总能慢慢过到一处去。”

      那时她年纪尚幼,听着这番话,心底其实并不相信。一道生硬的圣旨,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心意也未曾相通的人强行绑在一处,隔着身份、性情与初识的生疏,哪里是轻易就能彼此靠近的?可如今听青禾讲述着侯府里的种种点滴,才发觉世事当真如母亲所言,悄然发生了改变。

      宋如昔缓缓放下手中画笔,伸手取过案上那碟温热的枣糕。指尖捏起一小块松软的糕点,轻轻送入口中。枣糕蒸得软糯香甜,入口便化开,甜意层层叠叠漫上舌尖,甜得微微发腻。她细细咀嚼了两下,又端起一旁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清润的茶水,用茶香冲淡口中过重的甜腻。

      “说来蓝小姐也算是有福气的人了。”青禾轻声说道,说话的同时悄悄抬眼,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宋如昔的神情,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喜怒,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妥。

      宋如昔并未接话,只是转眸望向窗外。

      穿堂而过的清风拂过成片青竹,竹叶相互摩擦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清浅悦耳,宛如有人坐在远处,一页一页轻轻翻动书卷。挺拔的竹竿被往来的晚风缓缓压弯,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待风势稍缓,又立刻弹回笔直的模样,就这样弯了又直,直了又弯,反反复复,永不停歇。

      望着这一幕,她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遐想。蓝芷音当日在佛堂外攥断的那串佛珠,事后不知有没有被人一一捡拾起来。满地滚落的圆润珠粒,散落得到处都是,终究是要俯身一颗一颗慢慢拾起,再寻来新的棉线,小心翼翼重新串拢,而后再度握在掌心,伴晨昏朝夕。

      她默默想着,暗自感慨。霍小将军与蓝芷音二人,何尝不是如同这散落又重串的佛珠一般?一道帝王旨意,硬生生将两个本无瓜葛的人拴在同一座府邸、同一段人生里。从最初的陌路相逢、彼此生疏,到后来相敬如宾、彼此照拂;从初入侯府时的忐忑不安、步步谨慎,再到经历风波之后,慢慢懂得彼此、悄然靠拢。自始至终,两人都未曾当众吐露过半分儿女情长,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流露,可就像那一颗颗零散的佛珠,纵使无人言说,终究还是被岁月与朝夕相处的丝线,稳稳地串在了一起,再也难以拆分。

      她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方才所作的竹画之上。第三节竹节处那片被按压开的墨渍早已彻底干透,墨色比周遭线条略深一些,深浅交错之间,竟与整幅画作融为一体,乍一看去,便像是青竹生来便是这般模样,浑然无迹。

      竹轩外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步履放得极轻,听动静便知是宋夫人院内的丫鬟,特意过来送新裁制的绢帕。青禾闻声起身,快步走出轩门去接应,片刻后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叠叠叠整齐的素色绢帕。每一方绢帕的边角之上,都精工细绣着一丛淡雅兰花,兰叶修长婉转,姿态悠然。

      “夫人记着小姐先前提过,偏爱素净雅致的物件,特意吩咐绣娘只绣了兰花,再无别的繁复纹样。”青禾将绢帕一一摊开,递到宋如昔面前。

      宋如昔伸手接过一方绢帕,指尖轻轻抚过绣面。绣娘针脚细密匀称,每一片兰叶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纤长的叶片微微弯曲,栩栩如生,当真像是被清风轻轻吹拂一般,灵动雅致。她将这方绣兰绢帕仔细叠好,随手压在砚台之下,只留边角那一丛兰花露在外面,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屋内一时陷入静谧,唯有窗外竹声依旧。沉默片刻后,宋如昔忽然开口,声音清浅柔和,打破了满室安宁:“青禾,当日那串被攥断的佛珠,蓝小姐后来重新串回去了吗?”

      青禾先是微微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口中问的,正是此前自己说起的侯府旧事。她歪着头回想片刻,老实答道:“这个奴婢倒是没有特意去打听。不过依常理想来,定然是会重新串好的。散落一地的珠子,总不能任由它一直散着吧。”

      “是啊,总不能不串。”宋如昔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了一句,而后便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桌面。

      总不能一直散着。世间诸多人事,大抵皆是如此。纵使中途有断裂、有离散、有身不由己的波折,到最后,依旧要试着拾起碎片,重新归拢,循着既定的路途走下去。

      她伸手将那幅画了一半的青竹图轻轻推到案边,取过一张全新的素笺平铺开来。这一次,她既没有画惯常的青竹,也没有描摹远山流水,只是握着笔,在白纸中央缓缓落笔。先是画出一颗圆滚滚的圆珠,笔触圆润柔和,紧接着,旁边又落下一颗,再一颗……一颗颗圆润的珠粒零零散散,错落排布,渐渐铺满了大半张宣纸。待到珠粒尽数画完,她提笔拉出一根纤细绵长的线条,从所有圆珠的中心一一穿过,将满地零散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稳稳地串连成完整的一串佛珠。

      青禾站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了许久,左看右看也没能猜出画中物件,不由得好奇问道:“小姐,您这画的是什么呀?”

      宋如昔没有作答,只是静静放下手中狼毫,取过一旁的棉帕,轻轻擦拭指尖沾染的墨痕。砚台下方露出的那丛绣兰,随着她抬手落手的动作,轻轻颤动,似在风中摇曳。

      窗外的清风始终未歇,成片青竹簌簌作响,清响连绵不绝,萦绕在整座竹轩内外。一室清幽,一画静立,少年人心底细碎的思绪,便伴着这不绝的竹声,悠悠荡荡,飘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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