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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夜边声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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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边声传万里,将军白骨卧黄沙。
西北的风素来凛冽,裹挟着终年不散的霜气与风沙,吹彻千里疆土,也吹来了这年深秋最寒凉的一则死讯。
消息抵达京城的那日,天色清和,晨雾刚刚散尽,整座繁华帝都尚且沉浸在一片安然静谧之中。没有喧嚣动荡,没有满城悲戚,甚至连一丝预兆都未曾有。那道来自边关的加急密报,被信使策马千里,一路风尘仆仆,悄无声息送入巍峨宫墙之内。白纸黑字,字字冰冷,层层递传之间,缓缓落入朝中每一位公卿重臣的府邸,无声无息,却重逾千斤。
世人皆知,镇守西北边关的那位将军,正值盛年,方才而立。他半生戎马,从无半分怯懦,驻守苦寒边塞数年,抵御北境戎狄屡屡来犯,护得一方山河安稳,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忠勇之臣。
不过短短数日之前,朝堂之上还曾传来振奋人心的捷报,文书清晰记载,将军亲率兵马,连夜奔袭,击退了悄悄越境滋扰的戎狄小股敌军,稳固了边关防线,全军军心大振,边境一时安宁无扰。举国上下,尚且为这场胜仗心生宽慰,无人担忧北境安危。
谁也未曾想到,山河安定的假象转瞬破碎。不过几日夜色更迭,一场猝不及防的深夜突袭,便碾碎了所有太平期许。敌军趁夜色掩护,重兵合围,夜袭军营,将军身陷重围,浴血苦战至力竭,最终壮烈殉国。乱世沙场,生死从来不由人,他拼尽一身铁血护佑山河,到最后,却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存下来,埋于故土、归葬家乡。
这桩沉重的噩耗,便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清晨,落进了书香静谧的尚书府中。
彼时宋如昔正独坐后院竹轩之中,静心临帖。
秋日晨光温柔,透过层层翠竹的枝叶,细碎地洒落下来,落在光洁的宣纸之上,也落在她纤细执笔的指尖。周遭静谧安然,唯有清风拂竹的簌簌轻响,清幽雅致,岁月静好。她心境平和,落笔沉稳,一笔一画工整描摹,笔尖墨色温润,刚刚稳稳落下“安宁”二字,墨迹尚未干透,还带着新鲜的温润质感。
就在这一刻,廊外忽然传来几道极轻的低语,是府中侍女压低了声线,小心翼翼地相互传报消息。她们语气克制,不敢高声喧哗,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震惊与悲凉,细碎的字句断断续续飘进竹轩,清晰落入宋如昔耳中。
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一僵,手腕微微停顿,再无法落下一笔。
一滴浓墨从笔锋缓缓坠落,重重砸在素白宣纸中央,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团暗沉浑浊的墨痕,突兀、刺眼,彻底污了方才工整温润的字迹,如同这一朝碎去的太平假象,满目疮痍。
而立之年。
堪堪三十岁的年岁。
宋如昔静静望着纸上那团暗沉墨渍,心底一遍遍默念。
那是世间男子最意气风发、前程坦荡的年岁。是可以奔赴山河、建功立业、护国安邦、大展宏图的最好年华。本该守得山河无恙,此后岁岁升平,却最终永远长眠在了千里之外黄沙漫天的苦寒边疆。
她与这位素著忠名的边关将军,此生从未有过一面之缘。
她不知他生得何等眉目,不知他性情刚柔,不知他年少过往,不知他故里乡音。更不知遥远的将军府中,是否有白发苍苍、倚门盼归的年迈双亲,是否有静待夫君凯旋的温婉妻室,是否有尚且懵懂、盼父归家的稚子孩童。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人,明明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隔着庙堂江湖的悬殊境遇,可一股沉沉的哀意,还是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沉沉压覆心头,挥之不去,堵得人胸腔发闷。
宋如昔缓缓垂眸,轻轻将手中狼毫搁置在笔架之上,动作安静而迟缓。她起身移步,缓步走到竹轩栏杆边,抬眸远眺天边辽阔长空。
今日的京城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流云淡薄舒展,温柔得看不出半分悲戚。脚下的帝都依旧繁华鼎盛,街巷车水马龙,人声喧嚣鼎沸,市井烟火温热如故,世家往来宴饮,百姓安居乐业,处处都是一派盛世安稳、岁月太平的模样。
仿佛千里之外的那场惨烈血战从未发生,仿佛漫天烽火、遍地尸骸、黄沙埋骨的悲壮与悲凉,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无关此间盛世的幻梦。
可宋如昔心里无比清楚。
这从来都不是梦。
是真实落地、无可挽回的生死离别。
是一个鲜活热烈的人,怀揣满腔赤诚家国热血,守着一身铮铮不屈忠骨,在寒风暴沙之中,彻底消散于天地人间。
朝堂之上,一切照旧。百官依旧上朝议事,依旧宴饮应酬,往来交好。世家依旧联姻结好,稳固权势,繁华更迭不休。整座京城,依旧维持着一派歌舞升平、长治久安的模样,仿佛边关陨落的一位大将,从未撼动过半分朝堂安稳。
唯有遥远的北境边疆,从来无一日真正安宁。
戎狄盘踞北朔,常年虎视眈眈,觊觎中原锦绣山河,狼子野心从未收敛。盟约轻薄如纸,随时可撕,战火随时可燃,敌军随时可能策马南下,踏碎中原太平。
一代代戍边将士,世代驻守在那片荒芜苦寒的土地上。日日提剑戒备,夜夜枕戈待旦,风雪为伴,黄沙为家,岁岁年年,死守国门防线。
踏足沙场,便再无侥幸可言。
从来没有人天生不惧生死,从来没有人能够百战不败、岁岁平安。
世间所有的山河安稳、百姓太平,从不是凭空而来。
赢一场胜仗,是无数将士以血肉之躯、以鲜活性命,拼死换来的寸寸河山。
若败一场战事,便是身死魂消、尸骨无存,最终只剩漫天黄沙,轻轻掩埋一腔忠魂,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思绪翻涌之间,她忽然想起史书典籍里,被笔墨寥寥镌刻的无数名将英魂。
想起那些年少从军、半生戍边、最终埋骨他乡的前人过往。
想起尚且年少、前路未定的霍小将军,他的未来,早已注定与边关烽火紧紧捆绑。
想起容慕宁,想起世间所有出身将门的子弟。
他们生来便背负着家国重任,背负着世代戍边的宿命,终有一日,会褪去年少青涩,披甲执剑,一步步踏上先辈走过的沙场之路,奔赴那片风沙凛冽的远方,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戍边归途。
他们不是话本小说里得天独厚的天命主角,不会永远逢凶化吉,不会次次绝境逢生,更不会拥有百战百胜的传奇顺遂。
他们只是寻常血肉凡人。
用尽短暂一生,只为在山河岁月里,写下短短一章赤诚忠勇。
赌上唯一性命,只为替天下苍生,守住一寸无恙山河。
清风穿过层层青竹,簌簌作响,悠悠回荡在寂静竹轩之间。
宋如昔轻轻闭上双眼,在这无人惊扰的清幽之地,静静伫立,默默垂首致意。
为那位素未谋面、忠勇殉国、埋骨黄沙的边关将军。
为所有远赴边疆、浴血奋战、葬身沙场的无名将士。
更为这浮沉不定、聚散无常、从无圆满的人世间。
心底积攒已久的迷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翻涌不息,沉沉笼罩心神。
人生如此脆弱,世事如此难料,命运如此无常。
眼前的安稳皆是虚妄,世间的繁华易碎如琉璃。朝夕之间,便可生死相隔,阴阳两断,无人能够掌控。
那她多年来寒窗苦读、明理知礼、心怀苍生、常怀忧思,日夜精进、不敢懈怠,这般活着的意义,到底何在?
竹叶风声缠绵,像是天地间一声极轻、极沉、无可奈何的叹息,悠悠不绝。
她缓缓睁开双眼,澄澈的眸中褪去所有温度,只剩一片茫茫空茫,清冷又萧瑟。
这世人艳羡的锦绣天下,从来就没有一日真正的平安。
有一部分人,自降生伊始,宿命便已然注定。
生为家国,终需赴死。
而她身居繁华帝都深处,安居庙堂烟火之间,手无寸铁,无力执戈。
只能静静站在这盛世温柔乡里,默然凝望远方。
眼睁睁看着无数挺拔昂扬的少年身影,一次次奔赴漫天风沙,一次次踏入烽火绝境,最终一个个消散在遥远边疆,再也无法归来。
无声观望,束手无力,万般境遇,终究无解。
人世最是无常残酷。
你永远无从预知朝夕聚散。或许昨日还鲜活明朗、言笑晏晏、意气昂扬的人,转眼一夕风雨,便是天人永隔,此生再无相逢之期。
漫漫沙场,岁岁烽烟。
千千万万的戍边将士,将最好的年华、最鲜活的性命,尽数奉献给家国安宁,换得中原百姓岁岁安稳、烟火寻常。可岁月落笔、史书镌刻,最终能够留名青史、被世人铭记缅怀的,终究寥寥无几。
被众人知晓、被世人叹息的,永远是领兵征战、威名赫赫的大将,或是死状惨烈、事迹悲壮、足以震撼人心的英烈。
可那沙场之上,更多的是千千万万籍籍无名的普通士卒。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战绩,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载入史册的声名。或许只是乱军交锋的一瞬,便猝不及防被利箭穿胸,轰然倒地,无声落幕。
他们的死亡平淡又仓促,无人见证,无人悲悼,无人传颂,就这般悄然湮灭在烽火黄沙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可遥远的故里,总有无数寻常人家,岁岁朝朝,翘首以盼。
白发老母倚门守望,痴情妻子日夜等候,稚子孩童日日期盼。
他们怀揣着最朴素、最真切的期许,守着一盏归家灯火,岁岁年年,盼着远人凯旋,盼着阖家团圆,盼着平安归期。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日夜牵挂、满心期盼的那个人,早已血染疆场,埋骨他乡,永远留在了那片苦寒风沙之中,再也回不到故土,再也归不了家门。
风又起,竹影摇曳,声声皆是叹息。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