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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次死人   食物带 ...

  •   食物带回来之后,博物馆里的气氛暂时松了下来。
      十九个人分着吃了饼干和罐头,不多,但至少肚子里有东西了。林晚晴的孩子吃完最后一口饼干,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老张靠在墙上打盹。方舟坐在角落里翻他那半本《左传》,手指轻轻摩挲着焦黑的纸页边缘。
      钟书瑶没有吃,她坐在办公区的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七月》的第一段,明天要教大家背。
      但她写了几行就停了,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喉咙还在疼,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碎玻璃,但她不能停。如果今天晚上那些狗再来,她不一定还能挡得住,她需要让更多的人学会“说话”。
      “钟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书瑶转过头,是三个老人中的那个老头——姓孙,退休工人,七十二岁。他的老伴也在幸存者中,姓周,比他小两岁,老两口是那天来博物馆参观的,被困住了没走成。
      “孙大爷。”钟书瑶站起来,“怎么了?”
      孙大爷搓了搓手,脸上有一种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想……我想出去看看。”
      钟书瑶眉头微皱:“出去?现在?”
      “我就到门口看看。”孙大爷说,“我老伴的药落在家里了,她有高血压,这两天没吃药,头一直晕,我得回去拿。”
      钟书瑶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高血压不吃药的后果,但她更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孙大爷,您家离这儿多远?”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孙大爷说,“建国门那边,我以前走过无数次。”
      “那是以前。”钟书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不一样了,您昨天也看到了,那些东西——它们在晚上出现,您现在出去,天快黑了,太危险。”
      孙大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钟书瑶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一紧,她走到孙大爷面前,蹲下来——不是为了居高临下,而是为了和他平视。
      “孙大爷,您听我说,周阿姨的药,我们想办法。我去找,或者明天天亮了再去,但今天晚上,您不能出去。”
      孙大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那就明天。”他转身走了。
      钟书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不知道的是,孙大爷回到老伴身边后,在角落里坐了很久,老伴问他去哪儿了,他说“没事”,然后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钥匙,家里的钥匙。
      他没有打算等到明天。
      入夜后,博物馆里安静了下来。
      钟书瑶没有睡,她坐在办公区门口,面对着走廊的方向。手电筒放在身边,关着——不能浪费电池。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
      凌晨一点左右,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博物馆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心口上。
      钟书瑶猛地站起来,打开手电,光柱扫过走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往大厅的方向移动。
      “孙大爷!”
      那身影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钟书瑶跑过去,光柱照在孙大爷的脸上,老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固执。
      “您要去哪儿?”
      “回家。”孙大爷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过了,你说得对,晚上危险,但我老伴等不了明天,她的药没了,再不吃药,会出事的。”
      “我去帮您拿。”钟书瑶说,“您告诉我地址,我去。”
      “你不知道我家在哪,钥匙在我这儿。”孙大爷攥着那把钥匙,“姑娘,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我就出去一下,拿了药就回来。”
      钟书瑶拦在他面前:“不行。”
      孙大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倔强,只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平静。
      “姑娘,你是个好人,但你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死,是看着身边的人死。”
      钟书瑶的手僵住了。
      “我老伴跟了我五十年,五十年,她没跟我红过脸,她要是因为没药出了事,我活着也没意思。”
      钟书瑶想说“我去找药”,但她知道,她不知道地址,不知道哪个楼、哪个单元、几零几。等孙大爷说清楚,天都亮了。
      孙大爷绕过她,继续往门口走。
      “孙大爷!”
      老人没有停。
      钟书瑶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着他的背影。她想追上去,想把他拉回来,但她知道,她拉不住一个铁了心要去救老伴的老人。
      她能做的,只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大门关上的声音在博物馆里回荡了很久。
      钟书瑶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
      凌晨四点,大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一种她太熟悉的声音——蚀灵的“咀嚼”声。
      钟书瑶冲向大门,手电筒的光照出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团流动的黑暗,正在从远处缓缓退去,像一条吃饱了的蛇。
      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串钥匙。
      钟书瑶蹲下来,捡起那串钥匙,钥匙环上有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孙德福”——孙大爷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久到天边出现了第一抹灰白。
      孙大爷没有回来。
      钟书瑶走进大厅时,老张已经起来了,他看到钟书瑶手里的钥匙,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走过去,把大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钟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不是你的错。”
      钟书瑶没有说话。
      她走到办公区,坐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七月》的第一段,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孙大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本可以把他拉回来的,她本可以更坚决一点,她本可以——
      “钟老师。”
      方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的手里拿着那半本《左传》,镜片碎了一片,但眼睛很认真。
      “我听老张说了。”
      钟书瑶没有说话。
      “这不是你的错。”方舟说。
      “我知道。”钟书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是从我面前走过去的。”
      方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钟书瑶没有上课,她坐在白板前面,一动不动,一整夜。
      没有人来打扰她,林晚晴把孩子哄睡后,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水凉了,她没有喝。老张把晚饭留了一份,放在她旁边的桌上,饭凉了,她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方舟看到她拿起了记号笔。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不是《七月》,不是《诗经》,不是任何她昨天想教的东西。
      “正。”
      “气。”
      “歌。”
      天亮了。
      钟书瑶站起来,走到办公区中央,所有人都在——十八个人,少了一个。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今天,我们不学《七月》。”
      她转身,指着白板上的三个字。
      “我们学《正气歌》。”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看到了她手里的钥匙串,看到了她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的决心。
      钟书瑶开始念。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她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她念一句,停下来,等大家跟着念。一句一句,像在往地上打桩。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有人念得结巴,有人念错了字,有人根本跟不上,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钟书瑶没有停。
      她的喉咙在出血,她能尝到血的味道,但她的声音比昨天更稳。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来,下一个走出去的,可能就是赵小石,可能是李军,可能是方舟,可能是林晚晴怀里的那个孩子。
      她不能停。
      念到“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的时候,老张的声音最大,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念得一字不差——他年轻时背过。
      念到“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的时候,林晚晴哭了,她没有擦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着拳头,跟着念。
      念到最后一句——“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所有人都沉默了。
      钟书瑶转过身,面对着十八个人。
      她的嘴角有血丝,不是咳出来的,是声带撕裂后渗出来的,她没有擦。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背《正气歌》,不是背给我听,是背给你们自己。”
      她停了一下。
      “孙大爷昨天走了,他去找药,没有回来。”
      空气凝固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昨天晚上他会背《正气歌》,如果他走出去的时候,嘴里念的不是‘我去拿药’,而是‘天地有正气’——”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钟书瑶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第一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今天,我们就学这一句,每个人都要记住,不是记住这十个字,是记住这十个字里的东西。”
      她看着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再死人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照在白板上,照在那十个字上。
      方舟站在角落里,跟着念了一遍——“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他突然想起导师在《左传》扉页上写的那句话——“史者,所以明得失也。”
      得失。失去一个老人,得到一个道理。
      道理是:文明不是用来观赏的,是用来救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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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暂停更新,我会对其进行重新调整,归期不定。 另有一新文《欢迎回家,请付帐单》已有部分存稿,从今天开始正常更新,欢迎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