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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食物危机   第四天 ...

  •   第四天清晨,钟书瑶是被饿醒的。
      不是夸张,她的胃在抽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攥紧、松开、再攥紧。她躺在办公区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肚子发出不体面的咕噜声。
      办公室里还有十几个人——有的睡在椅子上,有的睡在地上,林晚晴抱着孩子靠墙角睡着了,方舟蜷缩在书架下面,怀里还抱着那半本《左传》。
      钟书瑶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库房。老张已经在里面了,蹲在矿泉水箱子前面,表情像在看一份死亡通知。
      “钟老师。”他没回头,“水还有两瓶,吃的……没了。”
      钟书瑶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两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蓝光。
      “昨天不是说还能撑一天吗?”
      “昨天是昨天。”老张的声音很沉,“昨天多了个人。”
      方舟,十九张嘴。
      钟书瑶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叫人,能动的都叫上,我们出去找。”
      老张抬起头:“去哪儿?”
      “建国门那个超市,昨天我没进去,今天必须进去。”
      “如果里面也没东西呢?”
      钟书瑶看了他一眼:“那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
      老张没有再问,转身去叫人。
      最后集合了六个人,钟书瑶、老张、方舟、一个叫李军的年轻保安(老张的同事)、一个叫王建国的高个子上班族,还有一个十七岁的中学生——钟书瑶记得他叫赵小石,是那天来参观的学生之一,没来得及跟学校队伍走,被困在了博物馆里。
      赵小石站在队伍里,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绒毛,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钟书瑶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本来想说“你不用去”,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永远被保护。
      “出发之前,我跟大家说三件事。”钟书瑶站在博物馆侧门口,面前是六个人,“第一,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单独行动;第二,如果看到昨天晚上的那种东西,不要靠近,不要出声,立刻找地方躲起来;第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刀片只有两厘米长。
      “这不是武器,这是心理安慰。”
      没有人笑。
      钟书瑶把美工刀收回去,转身推开了门。
      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好。
      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废弃的车辆、烧焦的建筑、空无一人的路口,但今天多了一种味道——不是焦糊,不是腐烂,而是一种甜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像水果熟过头了开始发酵。
      钟书瑶带队走在前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观察前方和两侧,确认没有异常才迈出下一步。老张殿后,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方舟走在中间,眼镜还是碎了一片,但用胶带粘了一下,勉强能用。
      超市的距离不远,如果放在从前,走路不到十分钟。但今天,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每经过一个路口,钟书瑶都要停下来观察;每听到一声异响,所有人都蹲下,等声音消失了再继续。
      到超市门口时,钟书瑶发现情况比她昨天看到的更糟。
      超市的玻璃门彻底碎了,碎玻璃洒了一地,在阳光下像碎冰一样反着光。门框上那个翻卷的金属裂口还在,但旁边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不是金属疲劳导致的断裂,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的。
      钟书瑶蹲下来,看着那些抓痕,五道,间距不均匀,像是某种生物的爪子,但爪子不会在金属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除非——
      “钟老师。”方舟的声音很轻,“你看这个。”
      他指着地上的碎玻璃,碎玻璃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痕迹很明显。不止一处,从超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受伤的身体从超市里爬出来。
      “是人的血还是动物的?”钟书瑶问。
      方舟蹲下来看了看:“分不出来。”
      钟书瑶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进去,速战速决。”
      超市里面很暗,窗户被货架挡住了,只有从破碎的门口透进来的光。钟书瑶打开手电——那把旧式手电筒,她今天带上了——光柱扫过超市的内部。
      货架全倒了,不是地震那种倒法,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冲过去,把货架向两边撞开。商品散落一地——方便面、饼干、矿泉水、罐头、卫生纸、电池——应有尽有,但全部混在一起,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别踩到玻璃。”钟书瑶提醒道。
      六个人分散开,开始在废墟中翻找有用的东西。
      “这里有水!”赵小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别喊。”老张压低声音呵斥,“小声点。”
      赵小石捂住了嘴。
      钟书瑶走向食品区——那里曾是超市最核心的区域,现在是一片狼藉。她蹲下来,在散落的商品中翻找,饼干,被踩碎了,但还能吃;罐头,变形了,但没漏;矿泉水,大部分被压爆了,但靠墙的几箱还完好。
      她开始往带来的编织袋里装东西。
      方舟在旁边帮她,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仔细看——不是看保质期,而是看包装上的字:饼干盒上的生产日期、矿泉水瓶上的配料表、罐头盖上的品牌名称……,他像一个考古学家在清理遗址,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件“文物”。
      “不用看那么仔细。”钟书瑶说,“能吃就行。”
      方舟回过神来,加快了速度。
      “钟老师。”李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对劲的颤抖,“你过来看一下。”
      钟书瑶站起来,走过去。
      李军站在超市后门附近,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地上有一滩东西——不是血,比血更稠,颜色更深,像是某种生物的□□,从后门的方向延伸进来,一直延伸到食品区。
      钟书瑶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滩液体,液体的边缘在缓慢地蒸发,空气中那股甜腻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这是什么?”李军的声音更抖了。
      钟书瑶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后门。门是关着的,但门把手不见了——或者说,门把手所在的位置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口咬掉了。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钟。
      什么声音都没有。
      “装好了吗?”她转身问。
      “差不多了。”老张举起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够撑四五天。”
      “走。”
      六个人提着袋子往门口走,钟书瑶走在最后面,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后门的方向。
      他们刚走到超市门口,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超市里面传来的,是从街道上。
      钟书瑶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慢慢地探出头,看向街道。
      一群狗。
      不是普通的一群狗,是十几只——不,二十几只——各种品种、各种大小的狗,站在街道中央,面朝超市的方向。它们的毛色灰暗,有的地方秃了,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它们的眼睛不是狗的眼睛——不是那种忠诚的、温顺的、带着期待的目光,而是一种浑浊的、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目光。
      它们的嘴在动。
      不是吠叫,不是喘息,而是在“咀嚼”,上下颚有节奏地开合,牙齿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二十几只狗同时做这个动作,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像骨头被碾碎的低频嗡鸣。
      “别动。”钟书瑶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都别动。”
      但赵小石动了。
      不是故意的,他的腿在发抖,抖到控制不住,向后挪了一步,踩到了一块碎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得像一声尖叫。
      所有狗同时转过头,看向超市门口。
      然后它们冲了过来。
      不是跑,是“涌”——像潮水一样,二十几只狗同时从街道中央涌向超市门口,它们的速度不正常,太快了,快到钟书瑶来不及关门。
      “退!往里退!”老张大喊。
      所有人本能地向超市深处退去,钟书瑶没有退,她站在门口,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美工刀在口袋里,两厘米的刀片对这种规模的攻击没有任何意义。
      她看着那些冲过来的狗。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凶残,不是疯狂,而是“什么都没有”,就像昨天晚上那个被蚀灵吞噬了记忆的男人——身体还在运转,但里面已经空了。
      钟书瑶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退。
      她开始说话。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六月食郁及薡,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
      《诗经·豳风·七月》,一首描述农耕文明的古老诗篇,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的农事活动——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藏,什么时候祭。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狗群停住了。
      不是全部,最前面的三四只还在往前冲,但后面的突然减速,像是在犹豫。
      钟书瑶继续。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没有光幕——至少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温暖的、像春天的土地一样的气息。
      那是秩序。
      《七月》整首诗都在讲一件事:秩序。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东西长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过什么日子。它不是诗歌,它是农耕文明的“用户手册”,几千年来,一代一代的人按照它描述的方式生活,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狗群的“混乱”——那种空洞的、无序的、没有方向的疯狂——在秩序面前,本能地感到了不适。
      最前面的三四只狗停下来了。
      它们站在距离钟书瑶不到五米的地方,嘴里的咀嚼动作变慢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它们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但它们的身体知道,它们的祖先,在被驯化的几万年里,一直在人类的秩序中生活。那种秩序已经刻进了它们的基因,变成了本能。
      钟书瑶没有停。
      她继续背,从第一章背到第二章,从第二章背到第三章,她没有想过要背多少,她只是不停地背,把这首三百多行的诗一句一句地从记忆里挖出来。
      狗群开始后退。
      不是转身逃跑,而是“退”,一步一步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最前面的狗开始夹起尾巴——那是犬科动物在面对更强大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但它们面对的不是更强大的对手,它们面对的是秩序本身。
      几千年前,人类用这种秩序驯化了它们的祖先,几千年后,秩序依然存在。
      最后一只狗退出了街道,消失在巷子里。
      钟书瑶的嘴还在动,她背到了第七章——“七月在野,八月在宇……”
      “钟老师。”方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它们……走了。”
      钟书瑶停住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回来了——刚才背得太急,声带又开始出血,但她没有感觉。她只是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那些狗消失的方向。
      “它们怕《诗经》?”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
      “不是怕。”钟书瑶的声音沙哑,“是不适应。”
      “不适应什么?”
      “秩序。”方舟接过了话头,他站在钟书瑶身后,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但他的眼睛很亮,“《七月》描述的是农耕文明的秩序,那些狗被虚无侵蚀了——虚无是混乱,是遗忘,是无序。秩序是它的反面,所以它们不适应。”
      他看着钟书瑶的背影。
      “你刚才不是在背诵,你是在展示‘另一种可能性’。”
      钟书瑶没有回头,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编织袋。
      “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钟书瑶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昨天晚上在博物馆里,她以为自己在“防守”——用声音挡住蚀灵,不让它进来,但今天她发现,她的声音不只是盾。
      它也可以是矛。
      老张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两个编织袋,嘴里念叨着什么。方舟走在中间,一直在看钟书瑶的背影,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赵小石走在他旁边,腿还在抖,但没有哭。
      回到博物馆时,林晚晴第一个冲出来。
      “怎么这么久?!”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钟书瑶说,“没有,还带了东西回来。”
      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里面的罐头和饼干滚出来几个。
      林晚晴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钟书瑶的脸。
      “你受伤了?”
      钟书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是伤口,是刚才背诵时从喉咙里咳出来的,溅在了嘴角。
      “没事。”她说,“嗓子有点哑。”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转身去叫其他人来帮忙搬东西。
      方舟站在大厅里,看着何尊的展柜,夕阳从玻璃幕墙照进来,照在青铜器上,反射出一种幽深的光。
      “钟老师。”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背《七月》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钟书瑶想了想。
      “感觉到了……有人在帮我。”
      方舟转过头:“谁?”
      钟书瑶摇了摇头,她说不清楚,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神,而是一种“存在”——几千年来,每一个读过《七月》的人,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的人,每一个相信秩序可以对抗混乱的人。
      他们都在。
      不在这个时空里,不在这个世界里,但在文明的记忆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说过的话、写过的东西、活过的方式,他们就还在。
      钟书瑶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只是拍了拍方舟的肩膀。
      “晚上上课,今天讲《七月》。”
      方舟愣了一下:“你不是嗓子哑了吗?”
      “哑了也要讲。”钟书瑶转身走向办公区,“不然那些狗下次再来怎么办?你上去背?”
      方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背全篇”,但最终没说出口,他看着钟书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半本《左传》。
      他翻开扉页,看到导师写的那行字——“史者,所以明得失也。”
      他突然觉得,这行字的意思,他今天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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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暂停更新,我会对其进行重新调整,归期不定。 另有一新文《欢迎回家,请付帐单》已有部分存稿,从今天开始正常更新,欢迎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