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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个同伴   第三天 ...

  •   第三天,食物见底了。
      钟书瑶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老张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矿泉水还剩两瓶半,饼干只剩几包,零食早就吃完了,十八个人,这点东西最多撑一天。
      “得出去找。”老张说。
      钟书瑶点头,她知道,但她更知道,外面不一定比里面安全。
      “我去。”她说。
      林晚晴从办公区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
      “你连武器都没有。”
      钟书瑶想了想,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把美工刀——那是她平时裁展板用的,刀片只有两厘米长。
      林晚晴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几秒:“我不是拦你,但你得回来。”
      钟书瑶把美工刀揣进口袋:“我会回来的。”
      她没走正门,正门对着长安街,太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她从博物馆的侧门出去,那是一个通往员工停车场的通道,通道窄,两边是墙,只有前方一个出口。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第三天了,城市还在,但城市的灵魂已经死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玻璃门碎了大半,有的是被砸的,有的是自己裂的。一家便利店门口散落着各种商品——薯片、矿泉水、口香糖——但钟书瑶没有停下来捡。因为她看到便利店里面有什么东西,黑色的,不动的,但她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沿着墙根走,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街道中央。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焦糊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化学制品,而是一种“空”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被从空气中抽走了。
      钟书瑶的目标是建国门外的一家超市,她在那里买过午饭,知道那家超市的仓库在后院,如果没被洗劫,应该还有物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到了超市的招牌——半边掉在地上,半边还挂着,像一颗断了一半的牙。
      超市的门开着。
      不是被撬开的,而是被“撕”开的,金属门框向外翻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钟书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到了里面的货架——空的,不是被搬空的,是被“倒空”的。货架上的商品还在,但散落一地,像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货架中间穿过,把所有东西都撞到了地上。
      她没有进超市。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知道那家超市不会再有她要的东西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钟书瑶看到了一座建筑。
      她认识这座建筑,是区图书馆,她来过几次,借过几本关于博物馆学的专业书,图书馆不大,只有三层,但藏书量应该有十几万册。
      此刻,图书馆的门前堆着东西。
      不是垃圾,是书。
      被烧过的书。
      钟书瑶站在那堆书前面,蹲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中间几十页,边缘焦黑,纸页发脆。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大观园……”
      《红楼梦》。
      她把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这本烧得更厉害,只剩几页,但其中一页上,她看到了“史家之绝唱”几个字。
      《史记》。
      她站起来,看着图书馆的大门,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图书馆的大厅比博物馆更暗,窗户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散落一地的书上。钟书瑶踩在书页上,每一步都发出纸张被压碎的声响。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一楼的书架几乎全倒了,书散了一地,大部分被烧过、踩过、撕过。她走向楼梯,准备上二楼。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钟书瑶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声音从二楼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抽泣。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上楼,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那个哭声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失去”。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好一些,书架还在,但东倒西歪,大部分书还在架子上,但很多被从中间抽出来扔在地上,哭声从最里面的角落传来。
      钟书瑶走过去,绕过一排倒塌的书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削,戴着一副眼镜,镜片碎了一片。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书架,怀里抱着一个东西——不是东西,是一本书。
      一本被烧掉一半的书。
      他在哭。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手指紧紧地抓着那本书的残页,指节发白。
      钟书瑶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看到了他怀里的那本书,封面已经没了,书脊也烧没了,但她看到了残存的页面上的一行字——“……元年春王正月……”
      《左传》。
      钟书瑶认识这本书,她也在读。
      年轻人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镜片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他看到钟书瑶的那一刻,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钟书瑶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是历史系的?”她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左传》。”钟书瑶指了指他怀里的书,“那是你的专业书?”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那本烧了一半的《左传》,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是……这是我导师送给我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上面有他的批注……他……他花了一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
      钟书瑶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导师呢?”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钟书瑶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
      她慢慢走过去,在年轻人旁边蹲下来,她没有去碰那本书,也没有去碰他。她只是蹲在那里,和他并排,看着散落一地的书页。
      “这里还有别的书吗?”她问。
      年轻人摇头:“都……都被烧了,前天晚上,有人——不,有东西——来过,它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它……它经过了书架,书就开始自燃。”
      蚀灵。
      钟书瑶明白了,不是火,是蚀灵经过时留下的“痕迹”——那些书不是被烧的,而是被“遗忘”的,文字在蚀灵面前消失时,纸张就会燃烧。
      “你一个人在这里?”钟书瑶又问。
      年轻人点头。
      “两天了?”
      点头。
      “没吃东西?”
      摇头。
      钟书瑶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饼干——那是她出门时带上的,本想作为自己的午饭,她把饼干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那半块饼干,没有接。
      “吃吧。”钟书瑶说,“吃完有力气哭。”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还有人记得我”的感觉。
      钟书瑶等他吃完了那块饼干,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方舟。”
      “方舟。”钟书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知道‘方舟’是什么意思吗?”
      方舟愣了一下,他是历史系研究生,当然知道,但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出自《圣经》……”他刚开口。
      “不。”钟书瑶打断了他,“不是《圣经》,是《说文解字》,‘方’,并船也;‘舟’,船也。方舟,就是两艘并在一起的船。”
      方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两艘船并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钟书瑶继续问。
      方舟摇头。
      “一艘船会翻,两艘船绑在一起,就不会。”钟书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你这个名字,起得好。”
      方舟坐在原地,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些泪光,但已经不是那种绝望的泪光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也活不了多久。”钟书瑶说,“外面有蚀灵,没有食物,没有水,你抱着半本《左传》,也挡不住它们。”
      方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
      “跟我走。”
      方舟抬起头。
      “去哪里?”
      “博物馆。”钟书瑶说,“国家博物馆。”
      方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钟书瑶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悲伤之外的表情。
      “博物馆里……还有书?”
      “有。”钟书瑶说,“完整的。”
      方舟犹豫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半本《左传》,导师的批注还在,但很多字已经烧没了。他翻到扉页——那里还有一行字,是导师写给他的:“史者,所以明得失也。”
      他合上书,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博物馆里有《左传》吗?”他问。
      “有。”钟书瑶说,“中华书局版的,全套。”
      “有批注吗?”
      “没有批注。”钟书瑶说,“但你可以自己写。”
      方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钟书瑶没有笑,她只是转身,走向楼梯。
      “走吧,路不近,天黑之前得回去。”
      方舟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在书页上。那些散落一地的书页,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走到门口时,方舟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废墟。
      “我在这里读了三年书。”他说,“每一层、每一排书架,我都很熟。”
      钟书瑶没有说话。
      “现在都没了。”
      “没有。”钟书瑶说,“你还在。”
      方舟转过头,看着她。
      “只要你还记得,就什么都没丢。”钟书瑶说完,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方舟站在门口,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但他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钟书瑶走在前面,方舟跟在后面。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地方——墙根、阴影、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方舟学着她的走法,一步一步地跟。
      太阳开始西斜时,他们看到了博物馆的轮廓。
      钟书瑶停下来,回头看了方舟一眼。
      “到了。”
      方舟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他从来没有觉得博物馆这么好看过。
      走进博物馆大厅时,老张第一个冲过来。
      “钟老师!你可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钟书瑶说,“没有,还带了个人回来。”
      老张看向方舟,方舟抱着那半本《左传》,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头顶的穹顶发呆。
      “这是谁?”
      “方舟。”钟书瑶说,“历史系研究生,以后跟我们一块儿。”
      方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穹顶上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壁画。
      林晚晴走过来,怀里抱着孩子,看了方舟一眼,然后转向钟书瑶:“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
      “物资。”
      钟书瑶摇头。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那明天怎么办?”
      钟书瑶没有回答,她走到展柜前,打开了那件何尊展柜的锁——不是要拿文物,而是要看,她看着那件青铜器,看了很久。
      方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何尊。”他的声音很轻,“西周成王五年,一九六三年出土于陕西宝鸡,内底铭文一百二十二字,其中‘宅兹中国’是‘中国’一词最早的出处。”
      钟书瑶没有回头:“你不是历史系的吗?背这个应该很容易。”
      “我是研究先秦史的。”方舟说,“何尊是我毕业论文的选题之一。”
      钟书瑶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方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眼镜片还碎了一片,衣服上全是灰尘和书页的碎屑,但他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充满绝望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何尊,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刚才说,博物馆里有完整的《左传》?”方舟问。
      钟书瑶点头。
      “还有别的吗?”
      “你想要什么?”
      方舟想了想:“《尚书》《诗经》《周易》《礼记》《春秋》《论语》《孟子》《荀子》《老子》《庄子》《韩非子》《墨子》《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还有《说文解字》《文心雕龙》《诗品》《世说新语》《文选》《全唐诗》《全宋词》《永乐大典》《四库全书》……”
      钟书瑶打断了他:“都有。”
      方舟愣住了。
      “都有。”钟书瑶重复了一遍,“从甲骨文到民国手稿,一百四十多万件藏品,你想看的,基本都有。”
      方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钟书瑶转身,走向办公区。
      “走吧,七点上课。”
      “上什么课?”
      钟书瑶头也没回。
      “第一课:什么叫‘中国’。”
      方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半本《左传》,又抬头看了看穹顶上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壁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岸边的笑。
      他把《左传》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跟了上去。
      办公区里,人已经到齐了。
      十八个人,加上方舟,十九个。
      钟书瑶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她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中。”
      “国。”
      “昨天我们学了这两个字。”她说,“今天,我们来学一句话。”
      她在白板上继续写。
      “宅兹中国。”
      方舟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四个字,嘴唇微微颤动,他知道这四个字,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但此刻,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灯、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这四个字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学术论文里的引文,不再是考试题里的考点。
      它们是锚。
      是这座漂浮在虚无中的博物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钟书瑶写完这四个字,转过身,面对着十九个人。
      “‘宅兹中国’,出自何尊铭文。三千年前,一个人在一件青铜器上刻下了这四个字。他想告诉后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们在这里,我们叫中国。”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黑暗中凝聚。
      但这间屋子里,有人在说话。
      有人在听。
      有人在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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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暂停更新,我会对其进行重新调整,归期不定。 另有一新文《欢迎回家,请付帐单》已有部分存稿,从今天开始正常更新,欢迎大家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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