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清单》洛神歌

21、第二十一章 宋屿深吸了

　　之后几天两人陆续采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又一次逛菜市场时，宋屿看到了雪里蕻和胡萝卜，忽然对谢临川说：“我查到镇江人过年都要做一道‘十香菜’，咱们也做吧。”

　　“你查这个做什么？”谢临川有点意外。

　　“不是要一起在这里过年吗？年夜饭肯定要做些本地特色菜，只有一个醋排肯定不够。”宋屿拿出手机翻了翻菜谱，“冬笋、金针菜、木耳、香菇、黄豆芽、胡萝卜、豆腐干、百叶、豆米、咸菜——你看，我学得不错吧。”

　　谢临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不用查了。”他说，“这是苏北菜，很多地方都吃，十香菜是扬州那边的叫法。你要吃正宗镇江年夜菜，我来做。”

　　宋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用，你来教我做就行。”

　　“不和你抢活，你做你的兰州菜，我做我的镇江菜。”谢临川说，“肴肉就直接买现成的好了，我给你做我们镇江过年必吃的安豆头和茼蒿炒干子，到时候再买些鲜虾。”

　　“行啊，那我也给你尝尝我们正宗兰州菜。”

　　两个人在菜市场把原材料一一买齐。谢临川挑得很认真，安豆头要嫩，木耳要厚，还有冬笋、豆芽，样样都要新鲜饱满。宋屿在一旁推着小拉车，看谢临川弯下腰去闻茼蒿的气味，觉得眼前这个人此刻不是病人，只是一个在做年前准备的普通人。

　　从菜市场回来，宋屿就看见楼下几个邻居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桶往外走，脸上的表情像是赶着去参加什么热闹的集会。

　　“这是去哪儿？”宋屿问一个提着两只空油壶的大爷。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操着镇江话热情地说：“打酱油啵！恒顺的酱油，一年就这一回，你小俩口不去啊？”

　　宋屿被“小俩口”三个字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大爷已经摆摆手走远了。

　　谢临川倒是眼睛亮了一下：“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是该去打酱油了。”

　　“这是你们这的过年习俗？”

　　“嗯，几十年了。以前恒顺厂就在中山西路那边，每年春节前，全市的人都提着桶去排长队打酱油，一次打几十斤，够吃一整年的。我爸我妈每年都会去，我小时候也跟着去凑过热闹。”谢临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宋屿注意到他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那我们也去，我查查地点在哪里。”宋屿把手机拿出来查了查，果然搜到了消息。

　　今年的打酱油活动就在南山北广场，从腊月二十五持续到腊月二十八，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开始，现场有大缸装好的散装酱油，两块钱一斤，品质比超市里买的还好。

　　“走，我们把东西放回楼上就去打酱油”宋屿放下手机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怔了一下：“现在去？”

　　“你不是说一年就这一回吗？今天是腊月二十七，明天就是最后一天。错过的话又要等一年。”宋屿说出这句话的后，自己先顿了一下，逼自己别去想一年之后谢临川还在不在的问题，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走吧，还能顺便逛逛年货大集。网上说现场还有老字号年货，肴肉、糕点什么都有，正好一起买了。”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那你得找个桶。”

　　两个人上了楼，翻遍了老房子的厨房和阳台，最后找到了一个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白色塑料桶，但看上去不太干净，陈年的污垢洗不去。

　　宋屿便干脆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五升装的矿泉水桶，把水倒进白塑料桶当生活用水，空桶控干水份拿去装酱油。

　　谢临川看着他一手一个桶的样子，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这是要去批发？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了。”

　　“多打点嘛，反正能放。”宋屿认真地说，“你不是说恒顺的酱油做菜好吃吗？以后你教我做饭的时候就用这个酱油。”

　　谢临川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这个“以后”。

　　两人到了南山北广场，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酱香。那是不同于任何人工香精的味道，醇厚、深沉，带着阳光和时间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宋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种气味很踏实，很像“家”应该有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队伍。

　　黑压压的人头从大棚门口蜿蜒出去，绕了好几个弯，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另一头。男女老少，人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容器——塑料桶、油壶、矿泉水瓶，甚至有人端着一口不锈钢锅。

　　宋屿拎着两个桶，愣在原地：“要排这么长的队？”

　　“这才叫年味呢。”谢临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长龙，“小时候我爸带着我来打酱油，五点就出门了。那时候人比现在还多，老厂那边巷子窄，人挤人的，我们排了两个多小时才打到。我妈说我爸每年都是为了那口‘三伏抽油’特意早起去排的。”

　　“三伏抽油？”

　　“恒顺的招牌酱油。三伏天晒酱，用古法压榨，经过天然陈酿才能制成，一般在春节前上市，品质最好。”谢临川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爸说用它炒菜，有春天的味道。”

　　宋屿看着他，谢临川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宋屿收回目光，攥紧手里的两个桶，说了句：“那就排吧。”

　　两个人汇入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周围都是热闹的说话声，宋屿听不太懂镇江话，但能感受到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谢临川替他翻译，说前面的大妈在跟旁边的老姐妹聊着最近的菜价，后面的大爷在逗小孙子，那个小孩子手里攥着卡片，着急地想跑去别的地方玩游戏。

　　宋屿注意到队伍里一个年轻小伙子推着一辆小推车，车里放着好几个大桶，身边站着一对老人。

　　谢临川也在看那个方向，神情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宋屿问。

　　“没什么。”谢临川收回目光，“就是在想，以前都是大人带着小孩来打酱油。现在小孩长大了，开始带着老人来了。”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宋屿注意到谢临川开始变换站姿，就把两个桶并到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扶住谢临川的胳膊。

　　“不用。”谢临川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扶着。”

　　谢临川没有再推辞，拿过他手里的一个桶，半靠着宋屿肩膀。

　　排了快一个小时，他们终于靠近了大棚。宋屿这才看清里面的景象——十口大缸一字排开，每口缸都有一米多宽，酱油的颜色黑红发亮，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缸边的师傅穿着统一的工装，手里握着一柄长木勺，舀起一勺酱油，精准地灌进伸过来的瓶口，一勺、两勺、三勺，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

　　每一勺下去，空气里的酱香就又浓一分。宋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轮到他们的时候，宋屿把两个桶递过去。打酱油的师傅是个中年男人，动作麻利，看了一眼桶的大小，问：“两个都打满？”

　　“不用，打一桶半就行。”宋屿说。

　　师傅换了个长嘴漏斗，对准塑料桶的口，一勺一勺地灌。酱油从勺边泻下，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第一勺灌进透明的矿泉水桶，黑红的液体在桶底荡开，接着是第二勺、第三勺，五升的桶很快满了大半。

　　“今年的酱油好。”开始灌第二桶时，师傅随口说了一句，“三伏天太阳足，晒得透。”

　　宋屿问：“这个能放多久？”

　　“放一两年没问题，越放越香。”师傅盖上桶盖，用抹布擦了擦桶口上溅到的一点酱油，“你们是外地回来的吧？”

　　“嗯，回来过年。”宋屿说。

　　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把两个桶递过来。宋屿扫码付了钱，一共不到三十块钱，比超市里的便宜得多。

　　他拎起两个桶，回头看谢临川。谢临川还站在缸边，低头看着那口大缸里剩余的酱油，黑红色的液体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走了。”宋屿说。

　　谢临川回过神，应了一声，跟上来。

　　矿泉水桶有个提手，宋屿可以抓着左右拎一桶，但谢临川也想帮忙，宋屿就让他拎了那个半桶的。

　　两个人拎着酱油桶穿过人群，慢慢往回走。酱香还萦绕在衣服上、头发上，怎么都散不掉。

　　走了一段路，宋屿忽然说：“除夕正好就用这个酱油给你做一顿年夜饭。”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应下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