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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这是爸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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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锅贴,谢临川擦了擦手,对宋屿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住过的地方。”
桃花坞五区是老小区,楼房不高,一楼很多人家装了防盗窗,门口晾衣架上晒着被子,旁边靠墙还有几双洗干净的球鞋。谢临川在一栋楼前停下来,仰头看着四楼某个窗户,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了。”谢临川边说边抬步往里走。
楼道很窄,扶手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红色的铁锈。谢临川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更慢,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歇会儿。宋屿跟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扶——他知道谢临川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
到了四楼,谢临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钥匙,试了两下才把门打开。门轴发出的“吱呀”一声。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谢临川摸索着开了灯,照亮一室萧索。
这是一套很小的两居室,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方,家具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茶几上还压着一块钩花桌布,已经泛黄发脆。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宋屿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一个人在南京生活……刚开始经济上那么紧张,这边也没人住了,怎么没把这房子卖了?”
谢临川正在窗边拉开窗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一道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他背对着宋屿,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是爸妈去世后,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就这么一句话,宋屿就懂了。
谢临川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桌面,沾了一手的灰:“爸妈走的时候,还有另一套房子的贷款没还完,法院判了肇事方赔款,但对方还不起。我那时候还在上初中,还不起房贷,就算法拍卖掉了那栋房子也大概率还是资不抵债,要是放弃继承权就不用背债,但我想留下这间房子。”
“于是我就去求了我的法定监护人姨妈。因为那个房子算个学区房,姨妈同意了我的请求,替我还了那个房子的房贷,实际上就算是她家的房子了,留表妹上学用。但我还需要一笔租这个房子的钱,那笔钱也是姨妈出的,算是借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褪色的福字上:“后来……后来穷是真的穷,打工挣的钱几乎只够糊口。但我从来没想过卖它。我那些年努力工作,一天打三份工,最后还清了这笔钱,还买下了这栋房子,但一直没再回来住过——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宋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谢临川身边。
“那时候我想,等我混出个人样了,就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接……接谁来住呢?”谢临川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其实谁也没有。就是单纯给自己找个支撑下去的念想。”
“现在有了。”
谢临川偏头看过去。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宋屿清了一下嗓子,对上他的目光,很认真地说。
谢临川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吹去手指上的浮灰。
“先收拾一下吧。”谢临川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不然这么多灰,晚上没法住。”
两个人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宋屿负责打水和擦高处,谢临川就拿了块抹布擦茶几、柜子这些矮的地方。这房子太久没人住,每个角落都积了厚厚的灰,擦一遍抹布就黑得不成样子。
擦到那个半人高的柜子时,谢临川打开了柜门。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几本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宋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以前上学时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些合照。”谢临川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柜门,“没什么好看的。”
宋屿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谢临川还没有准备好打开这些。
打扫完已经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窗外就开始暗下来。宋屿开了其中一间卧室的灯,暖黄色的光立刻洒满这片不大的区域。
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的床单表面上都长了霉斑,床板也被虫蛀过,显然是没法睡了。
两人又去查看了另一个房间状况。另一个房间向阳,情况好些,但被子也是一股霉味儿。
“今晚就先凑合着一起睡吧,明天再去买新的。”谢临川说。
宋屿“嗯”了一声,把几层被子铺好,又去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端给谢临川。
谢临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热水,神色放松了很多。宋屿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
“明天去一趟菜市场吧。”谢临川忽然说。
“好。”宋屿应声回答。
“我想吃醋排,镇江醋排。”
宋屿愣了一下:“镇江醋排?你会做?”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擅长照顾人的肯定会。”谢临川开了一句玩笑。
“行,那我明天现学。”宋屿说,“不好吃你也得吃完。”
谢临川弯了弯嘴角,没反驳。
第二天早上,宋屿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大概是昨晚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谢临川已经醒了,正侧头看着他。
“看什么?”宋屿声音还带着睡意。
“看你睡觉流口水。”
宋屿下意识去摸嘴角,什么也没有,才知道是被耍了。谢临川眼里带着一点笑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宋屿赶紧扶了他一把。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谢临川活动了一下肩膀,“比昨天好。”
两个人洗漱完就出门了。桃花坞这边菜市场不大,但东西很全。宋屿推着昨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小推车,跟着谢临川在摊位间穿行。
“这家的豆腐很好,没想到居然还开着。”谢临川指着一个摊子说,“以前我妈就爱买这家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老板但还顶着旧牌子。”
店里老板是个年轻人,谢临川也看不出到底是换了新老板还是旧老板的后代子承父业。
宋屿买了一盒嫩豆腐,又在小本子上勾了一笔——这是两人昨晚列的清单,要买的东西写了大半页纸。
卖肉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面,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举着刀剁排骨。看见谢临川,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老谢家那个小子?”
谢临川微微一怔。
“哎呀,真是你啊!我眼瞅着觉得有点像,但又不确定,还担心认错了呢”老板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擦了擦手,“你多少年没回来了?你爸你妈走的时候你还那么小,后来你就不见了。哎,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呢?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谢临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宋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过得还行。”谢临川说,声音不大。
老板看了看眼前明显瘦弱的人,又看了看宋屿,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看出谢临川的不自在,便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谢临川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要买什么?叔给你挑最好的。”
谢临川买了排骨、五花肉,还有一块猪肝。老板硬是少收了十块钱,又塞了一把葱进去。谢临川推辞了一下没推掉,只好道了谢。
两个人又去买了镇江香醋,宋屿说这道菜少了这个就不正宗了。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店,宋屿停下来,看到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窗花和福字。
“买几张?”宋屿询问道。
谢临川看了一眼:“行,买吧。”
宋屿挑了一对窗花、一张大福字,又看到一沓红纸,顺手也拿了。谢临川问他拿红纸干嘛,宋屿说要写春联。
“你会写?”
“像我这么会照顾人的,哪有不会做的事。”宋屿拿谢临川先前的话调侃回来,说得颇为理直气壮。
谢临川被他逗笑了,摇着头吐槽他这么记仇。
回到老房子,宋屿系上围裙开始备菜。谢临川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对着手机里的菜谱研究。
“先把排骨焯水去腥。”宋屿一边念,一边把排骨倒进锅里。
“水放太多了。”谢临川在后面出声。
宋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会做吗?”
“我也没说过我不会。”谢临川靠在椅背上,“醋排讲究酸甜平衡,醋不能放太早,不然酸味会跑掉。”
宋屿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个菜谱——上面确实写着“醋最后放”。他笑着说了一句“你还真懂”,继续手忙脚乱地忙活。
排骨品质好其实就不用怎么焯水,但宋屿为了做出完美的醋排,要严格按照菜谱进行。
焯完水后,宋屿又按照菜谱上的做法,先用油把冰糖炒化,炒出焦糖色,再把排骨倒进去翻炒上色。冰糖炒起来有讲究,火大了会有苦味,火小了又化不开。第一锅糖炒过了头,尝起来微微发苦,他皱着眉说完蛋了。
“能救。”谢临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之后加点醋能压住。”
宋屿将信将疑,便又按照步骤,加了酱油和水进去继续焖。
“可以放醋了。”谢临川在一旁指挥。
宋屿找出那瓶镇江香醋,倒进去的量比菜谱上多了一些。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酸甜的香气,混着肉香,填满这间空了很久的老房子。
谢临川没纠正他,只是看着那瓶醋,目光有些悠远。
“小时候过年,我妈也会做醋排。”他说,声音很轻,“我爸特别喜欢吃,还说这道菜就得用镇江的醋,用别的地方的,味道就不对了。”
宋屿没接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好,但我爸妈总编者花样做些好的给我吃,最常做的就是这个醋排。我妈说,排骨就要吃酸酸甜甜的,就像这过日子也是酸酸甜甜的。”谢临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她俩走了,我就再也没吃到过一样的味道了。”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越来越浓。宋屿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谢临川。
“那你今天多吃点。你之前吃过我妈做的饭,我的手艺可不比我妈差。”宋屿没有多说安慰的话语,尽力想让氛围更轻松些。
谢临川看着那口锅,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情绪,沉默一会儿后笑着开口:“好啊,今天我就要尝尝你的手艺,看看到底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