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叶黎笙

4、第三章：两个浮冰 梧桐叶

　　梧桐叶的影子落在顾沉浸血的白衬衫上，陆凛帮他按住出血口，拦车的时候指尖还在抖——刚才那页登记纸的内容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开。原来他活了二十四年，从始至终都是别人的备用胎，连名字都是捡来的。
　　车开得飞快，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顾沉靠在副驾上，脸白得像纸，声音轻得快被风刮走：“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开颅，醒来看见你坐在隔壁床，手里攥着半块奶糖，分给我一半。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只会指着自己叫凛凛。”
　　陆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有事，”顾沉咳了一声，血从指缝渗出来，“周慕白把你藏走之后，浮冰杀了知道你下落的人，我找了你十八年，直到去年陈永明查到你在市局刑侦队，我才借着扫黑的线故意撞进你案子里。”
　　原来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处心积虑的寻找。陆凛没说话，红灯变绿灯，车轮碾过路口的水洼，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像他现在乱得一塌糊涂的心。他从小就觉得顾沉眼熟，第一次在凶杀案现场闻到雪松味就恨不起来，原来不是天生的敌意，是五岁的时候就刻在骨头里的熟悉。
　　车停在市中心医院住院部门口，顾沉刷了顶楼VIP区的门禁，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数字跳得慢，陆凛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纸，纸边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还清晰。“A-03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撕走那页？”
　　顾沉靠着电梯壁，闭着眼摇头：“我没找到，三年前孤儿院烧完，我只挖出来半块烧焦的实验记录，只提到A-03是第一个成体，一直在浮冰手里。”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尽头病房门口的监护仪，滴滴的响，隔着门都能听见。顾沉推开门，窗帘只开了一条缝，夕阳从缝里钻进来，落在病床上面容枯槁的老人脸上，周慕白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片纸，氧气管插在鼻孔里，连胸口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听到脚步声，周慕白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过来，落在陆凛身上，停在他露在袖口外的左手腕上，那片枫叶形的胎记清清楚楚。
　　“凛凛。”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舌头都捋不直，“过来，让我看看。”
　　陆凛脚步没动，掏出那两张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摊开举在他面前：“我今天来，不是认父亲，我要知道所有事，A-03是谁，浮冰计划到底是什么，三年前孤儿院为什么会着火，陈永明为什么会死。”
　　周慕白看着那两张纸，眼角慢慢渗出泪，浑浊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滑，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造的孽……”他喘了半天，才慢慢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三十年前周慕白白手起家，挣下亿万家产，三十五岁才得了第一个儿子顾彦，五岁查出来脑干胶质瘤，活不过十岁，他遍访名医都没用，后来刚从医学院毕业的江衡找到他，说自己在做人格移植实验，可以把顾彦的人格完整抽出来，移植到配型匹配的年轻身体里，相当于让顾彦重活一次。
　　江衡就是浮冰。
　　周慕白救子心切，给了浮冰大笔经费，浮冰找了两个和顾彦配型百分百匹配的五岁孤儿，一共三个孩子做实验，编号A01到A03：顾彦是本体A01，两个孤儿是备用体，A02是陆凛，A03是另外一个男孩。手术做了一年，清除了两个备用体的原生记忆，往三个孩子脑子里都埋了电极，培养人格，直到十年后，周慕白才发现不对——浮冰根本不是帮他救儿子，他是在造人格武器。
　　“他把自己的人格碎片分成两份，分别植入了A01和A03，说只要本体死了，他就能借着年轻身体活过来，……还说要把技术卖给境外的人，赚几十亿……”周慕白喘得厉害，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快了，“我要停实验，他就放火烧孤儿院，杀了老院长，带走了A03，这么多年，一直没停……”
　　“A-03现在在哪？江衡现在到底是谁？”陆凛往前凑了一步，攥着纸的手都在抖，真相就在眼前，差最后一层纸。
　　周慕白抬起枯瘦的手，指着门口，嘴唇动了动，刚要说出名字，突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氧气管一下子歪了，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心跳线慢慢变成了直线。
　　陆凛赶紧过去扶，周慕白最后攥了一把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盯着他身后，轻轻说了两个字：“快走……”
　　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陆凛猛地回头，病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锁上了，顾沉靠在门后，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着，像是在笑。
　　“老东西，憋了二十多年，终于把所有事都说了，可惜啊，还是没来得及说出最后那个秘密。”顾沉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了平时那点漫不经心的温和，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也变了，比原来的顾沉更尖，更冷，“你真以为，顾彦引你来，是为了给你找真相？”
　　陆凛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落落的——刚才从库房逃出来的时候，他架着顾沉爬通风管，枪掉在了火堆里，早就烧化了。“你是浮冰？”
　　“我？我只是他扔在顾彦身体里的一片影子罢了。”顾沉抬了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道闪电形的疤，指尖划过疤痕的时候，眼睛里透出疯癫的笑，“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舍得不来见你？”
　　说完，他抬手敲了敲门板，三下，慢腾腾的。
　　门锁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暖黄色的走廊灯照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他随手带上门，抬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后颈露出半道淡粉色的闪电形疤，和顾沉颈后的那道，轮廓一模一样。
　　他走到陆凛面前，弯了弯腰，笑得温文尔雅：“陆警官，好久不见。我才是A-03，哦不对，现在没人叫我江衡了，他们都叫我浮冰。”
　　陆凛盯着那道疤，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陈永明死的那天，这个男人以基金会特聘医生的身份来过现场，做急救，他还跟这个人握过手。
　　浮冰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陆凛左手腕的枫叶胎记，眼睛亮得像饿了很久的狼：“不愧是我亲手培养的备用体，比顾彦健康多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还在空落落的病房里响着，门外的保镖听不到一点动静，陆凛看着面前两个都长着闪电疤的男人，突然明白过来——当年那场实验，从来就不是什么给顾彦留活路，从一开始，就是浮冰给自己找两个年轻的身体，一个不够，还有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