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叶黎笙

5、第四章：被撕走的那页 监护仪

　　监护仪的尖锐警报还在空荡的顶楼病房里撞来撞去，周慕白垂在床边的手已经彻底凉了。陆凛后背抵着落地窗，楼下晚高峰的车水马龙隔着十几层楼，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两个颈后带闪电疤的男人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冷得像两尊勾魂的石像。
　　“不用摸了，你那把枪早在库房的火里烧成铁水了。”浮冰理了理白大褂的袖口，笑得温文尔雅，指尖却已经指向陆凛左手腕的枫叶胎记，“跟我走一趟，手术做完，你什么都不用再想。”
　　“费了这么大劲绕了二十多年，就为了抢我的身体？”陆凛的声音发紧，胃里翻着一阵一阵的冷，“我到底是谁？”
　　“你是周慕白的小儿子，顾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浮冰往前跨了一步，阴影把陆凛整个人罩住，“当年顾彦长了胶质瘤活不过十岁，只有亲生兄弟配型能百分百匹配，周慕白为了救大儿子，特意生你下来给顾彦当备用体——你真以为你是路边捡来的孤儿？”
　　陆凛的脑子轰的一声，那些碎片化的记忆突然对上了：登记本上的“周凛”，周慕白说“见我的小儿子”，老院长改他姓陆的时候说“以后你就叫陆凛，忘了以前的事”，原来所有的空白不是意外，是所有人一起瞒着他，把他藏了二十四年。
　　他转头看向靠在门后的顾沉，那个从案子一开始就缠着他、让他忍不住眼熟心软的男人，此刻顾沉脸上还是那副疯癫的笑，是浮冰那半片副人格：“本来这副身子我装了二十五年，早装够了，今天能换你这副健康的身子，我们都赚了。”
　　没人说话，脚步声踩在厚地毯上闷得像敲在心上，浮冰押着他走消防通道往地下走，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沾着灰，陆凛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两张从登记本撕下来的纸，指尖偷偷把其中一张揉皱，走到转角的时候故意掉在台阶缝里——他出门的时候给队里发了定位，备用机一直开着，只要队友能找过来，这就是记号。
　　地下二层的大铁门推开的时候，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和陆凛二十多年来反复做的那个梦一模一样：白得晃眼的墙，金属托盘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双温凉的手摸他的头。无影灯早就开了，手术台铺着干净的无菌单，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电极片和麻醉针，看得出来，为这一天，浮冰准备了二十年。
　　“绑起来。”浮冰擦了擦手，冲顾沉抬了抬下巴。
　　顾沉走过来，粗糙的绳结绕住陆凛的手腕，指尖划过掌心的时候，突然轻轻挠了三下——那是陆凛去年扫黑办案时，和线人约定的“安全，有我”的暗号。陆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抬眼去看，顾沉的睫毛垂着，挡住了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绑完之后轻轻退到一边，手不动声色按在了腰后。
　　浮冰一边换手术服一边慢悠悠说往事，把所有遮了三十年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三十年前他叫江衡，是个怀才不遇的医学院疯子，找不来经费做人格移植实验，就盯上了刚中年得子的周慕白。他故意给五岁的顾彦下了慢毒，长出无法手术的脑干胶质瘤，再上门卖“换身续命”的方案，周慕白救子心切，果然砸了全部身家给他做实验。
　　“三个孩子，编号A01到A03，A01是顾彦，A02是你，A03就是我这副身子。”浮冰拿起麻醉针，对着空气排了排气泡，“我把自己的人格切成两半，一半放A01，一半留我这，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总有一天能合起来做个完整的我。可惜啊，这副身子当年手术出了排异，早衰，撑不过今年了，还是你好，亲生的，配型百分百，养了二十四年健健康康，天选的容器。”
　　他一一说透所有旧账：三年前孤儿院要挪址，老院长翻出旧登记本要给陆凛送身世，浮冰怕坏了计划，放火烧了孤儿院，杀了老院长灭囗；陈永明管基金会档案，摸到了当年的实验经费流水，偷了名单要给陆凛，他提前派人杀了陈永明，把锅甩给顾沉；基金会库房的老管理员是他的人，故意引陆凛和顾沉进库房放火，本来想把两个人一起烧死，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跑了出来。
　　所有的疑点全对上了，陆凛绑在手术台上，看着浮冰一步步走过来，心脏跳得快撞开肋骨——就在麻醉针快要碰到他皮肤的时候，顾沉突然动了。
　　他一把撞开浮冰，夺过手里的麻醉针，毫不犹豫扎进了浮冰的颈侧，大剂量的麻醉剂推进去，浮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沉：“你……你的副人格早就压不住你了？”
　　“你那半片碎人格，在我身体里躺了二十五年，真当我能让你反客为主？”顾沉扯了扯领口，崩开的衬衫露出那道闪电疤，声音变回了陆凛熟悉的温沉，“从一开始就是计，我放你出来，就是引你自己走到明面上，不然你躲在暗处，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
　　浮冰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麻醉剂顺着血管往脑子里走，他却突然笑了，笑得疯癫：“你骗他……你拿他当诱饵引我出来，你跟我有什么区别？周慕白的罪，顾家的黑历史，他就是你洗白的踏脚石！你早就找到那页纸了，你为什么不给他看？”
　　顾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陆凛挣开绳子，站在那里，指尖冰凉：“什么纸？”
　　“那页被撕走的第十七页……”浮冰咳着，血从嘴角流出来，“就在他身上！他藏了二十年！就是怕你知道，你一开始就是周慕白丢出来的棋子！”
　　楼梯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警笛声顺着通风管钻下来，队里的人找过来了。顾沉往前走了一步，要对陆凛说话，谁也没想到，中了麻醉的浮冰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袖珍手枪，对着陆凛的胸口就扣了扳机。
　　子弹飞出来的瞬间，顾沉想都没想扑了过来，结结实实挡在陆凛前面，子弹打在左胸，血一下子浸透了浅灰色的衬衫。
　　陆凛一把扶住顾沉，抬手夺过浮冰的枪，对着他的肩膀开了一枪，很快冲进来的警察就把浮冰拖了出去，地下手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无影灯的光落在顾沉苍白的脸上，他咳着血，颤抖着伸手摸向内衬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已经被摸得发毛。
　　那就是失踪了二十多年的第十七页，A-03的登记页。
　　陆凛攥着那张纸慢慢展开，A-03的登记信息和浮冰说的一样，姓名江衡，入所时间1999年6月12日，年龄5岁，监护人江衡，备注A-03，本体人格，活性良好。而在页脚的空白处，有老院长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发浅：
　　周先生给了我十万块，让我好好带大凛凛，他说他对不起这孩子，下辈子做牛做马还。
　　血顺着顾沉的胸口往下流，滴在那行字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陆凛抬头看顾沉，顾沉靠着他，气息越来越轻，声音弱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拿你当诱饵……我十岁翻到周慕白的日记，知道我还有个弟弟，我找了你十八年……我只是想对你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救护人员拿着担架跑下来，陆凛抱着顾沉，左手腕的胎记贴在顾沉沾血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看着顾沉慢慢闭上眼睛，那页纸从指尖滑下来，落在血里，他才发现，纸的背面还有一行顾沉的字，是刚写不久的：
　　不管你恨不恨我们，我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