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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计时一百天 寒假只有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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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只有短短三周,但对初三的学生来说,三周已经太长了。
腊月二十六,学校正式放假。马老师在放假前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发了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寒假作业清单。语文八套卷子,数学十套,英语六套,物理六套,化学五套,外加一本中考真题汇编,一共三百多页。
“不多,”马老师说,“平均到每天,两个多小时就能做完。但我跟你们说实话,作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哪科弱,补哪科;哪里不会,学哪里。开学之后就是一模,一模的成绩,基本就能看出你们中考的档次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班:“寒假回来,我希望看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还在。不是人还在,是心还在。”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平时最爱接话茬的几个男生都沉默着。
李小四把那张作业清单折了两折,塞进笔袋里。他的笔袋已经用了两年多,拉链有点坏了,用回形针别着,里面装着那支姐姐送的钢笔——他期末考试后就开始用了,笔尖磨合得越来越好,写起字来顺滑得像在冰面上滑行。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小美叫住了他。
“李小四。”
“嗯?”
林小美站在走廊上,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天很冷,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
“寒假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在家。”
“那……你每天几点起床?”
李小四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六点半吧。怎么了?”
林小美沉默了两秒钟,好像在做什么决定:“那我也六点半。我们可以互相监督。你每天起床了给我发个消息。”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自己起不来?”
“我怕你起不来。”林小美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围巾的流苏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从那天起,李小四的手机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震动。不是闹钟,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个“早”字,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窗外的天空,冬天的太阳出来得晚,六点半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照片里只能看到一片灰蓝色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树。
李小四看到消息就爬起来,洗漱,吃早饭,坐到书桌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上,然后翻开那本中考真题汇编,开始做题。
寒假的日子很安静。妈妈每天早上去超市上班,下午六点多才回来。李小四一个人在家,自己热剩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做作业。中午的时候他会站在阳台上晒一会儿太阳,看看楼下的街道。县城过年气氛浓,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吵得整条街都热闹。但那些热闹跟李小四没什么关系,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阳台和阳台上那一小片天空。
大年三十那天,爸爸回来了。
李小四正在屋里做物理题,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脸上带着跑长途的人特有的疲惫。他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看到李小四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四,爸回来了。”
李小四放下笔,站起来,叫了一声“爸”。
爸爸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书桌,翻了翻那本真题汇编,又看了看墙上贴的计划表,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欣慰。
“我听你妈说了,你这次考了第十一名?”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嗯。”
“好,好。”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你姐当年最高也就考过第十五名,你比她强。”
李小四笑了一下:“姐知道了又要说我。”
“说她也不怕,她高兴还来不及。”爸爸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递给他,“给你的。新年礼物。”
李小四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支黑色外壳的电子表,不是那种贵的牌子,但表盘很大,数字清晰,还有计时和闹钟功能。
“你不是说每天要早起吗?戴着表,方便看时间。”爸爸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送礼物这件事让他觉得别扭。
李小四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表带长了,要绕两个扣眼。他把表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MADE IN CHINA”,还有一行模糊的生产日期。
“谢谢爸。”
爸爸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帮妈妈做饭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妈妈做了八个菜,桌子都摆不下了,鱼啊肉啊堆得满满当当。爸爸喝了半斤白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当年要是好好读书现在也不至于开货车,说李小四一定要考上一中,说等他考上大学了自己就不干了回来种地。妈妈嫌他话多,让他少喝点,他就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孩子。
李小四吃着饭,看着爸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爸爸妈妈真的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只是他以前没注意。妈妈的白头发不是这几天才长出来的,爸爸的腰不是这一趟才弯下去的,是他一直没有好好看过他们。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种感觉咽了下去。
大年初一,李小四没有休息。
他按照计划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他戴上耳机,用手机放白噪音,把声音调到刚好盖住鞭炮的程度。做完卷子他对了答案,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最后一道只做了一半。
他把错题一道一道地抄进错题本,用红笔在旁边写了错因分析。抄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做题。你呢?”
“也在做题。”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的书桌。桌上摊着四五本参考书,一个水杯,一袋拆开的饼干,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轮廓,像是一个老人的侧脸。
李小四没有问那是谁。他知道,那是林小美的奶奶。
“你寒假有出去玩吗?”他问。
“没有。哪也没去。”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小美又发了一条:“李小四,你觉得我们能考上一中吗?”
李小四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初一的时候考38分,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他想起大壮转学去天津,在信里说“连我的那份一起读”。他想起爸爸给他买的那块电子表,表带太长要绕两个扣眼。他想起马老师说的“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到,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做”。
他打字过去:“我不知道别人,但我觉得我能。”
林小美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好”字。但李小四知道,那个“好”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三周的时间,李小四做了二十一套卷子,背了六百多个单词,整理了四本错题本。他的书桌变成了一个战场,课本、参考书、试卷、草稿纸堆成了小山,唯一空出来的地方就是放水杯的那一小块。墙上的计划表被贴了好几张新的,层层叠叠的,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了,是初一时候贴的,写着“每天学习一小时”。
现在他每天学习的时间,是那时的三倍还多。
开学前一天,他给大壮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开学了,你那边怎么样?”
大壮没有马上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回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在走路:“我这边也开学了。小四,我跟你说了你别骂我——我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十名,总分比期中掉了十几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学不进去。我爸的事老在我脑子里转,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犯困。你别学我,你得好好考。”
李小四听完这条语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打字打了很长一段,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大壮,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有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大壮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个笑脸在屏幕上黄黄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李小四知道,大壮大概并不开心。
三月初,学校举行了中考百日誓师大会。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操场上的草刚刚返青,远远看去一片嫩绿。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站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红旗。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决战中考,圆梦六月”八个大字,风吹过来,横幅鼓得像一面帆。
校长先讲话,说了一大段鼓励的话,什么“青春是用来奋斗的”,什么“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都是些套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种气氛下,连套话都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然后是老师代表发言。马老师走上台的时候,李小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马老师会是代表。马老师站在话筒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在教室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同学们,”马老师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带过七届初三,每一届我都会在百日誓师的时候说同样的话。但今天我想说点不一样的。”
操场上安静下来。
“我不是要跟你们讲大道理,大道理你们都听腻了。我就跟你们说一个真实的故事。”马老师顿了顿,“我有一个学生,七年前的,比你们大几届。他初一的时候数学考了二十几分,全班倒数第一。老师都觉得他没希望了,他自己也觉得没希望了。但是到了初三,他不知道怎么开了窍,开始拼命学。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中午不睡觉在那做题。你们猜他最后考了多少分?”
操场上有人小声猜,马老师没有等答案,自己说了:“他考了全县前五十名,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现在他在北京读研究生。”
马老师停了停,目光扫过六百多张年轻的脸。
“我说这个故事,不是让你们每个人都去考全县前五十。我是想告诉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初一没学好,初二没学好,初三上学期没学好,都没关系。你还有一百天。一百天能做的事情,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他讲完了。操场上响起了掌声,很响,响得连操场外面马路上的人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台上的马老师,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其实挺可爱的。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让李小四没想到的是,学生代表竟然是林小美。
林小美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的。她站在话筒前,先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干干净净的。
“同学们好,我是初三(7)班的林小美。”
“马老师说了一百天能做的事情很多,我想说,一百天也能改变很多事情。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初一的时候,我英语不好,阅读理解经常错一半。我用了一个学期,每天做两篇阅读,做完之后把每篇里面的生词都查出来背下来。一个学期之后,我的英语从七十多分提到了九十多分。”
“我不是聪明,我只是比别人多做了一点。每天多做一点,一百天就是一百点。一百点加起来,就是一大步。”
她说完这些,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又响了起来。李小四鼓掌的时候,看到前面几个女生在抹眼泪,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风吹的。他自己也有点鼻子发酸,但他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誓师大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各班在自己的横幅上签名。
每个班都有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不同的口号。7班的横幅上写着“不负青春,不负自己”,字是马老师亲自写的,他的毛笔字写得不错,行书很流畅,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签名。有人签得很大,占了半个横幅;有人签得很小,躲在角落里;有人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有人写了一句“加油”。
李小四走上前,用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在横幅的中间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小四”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碑。
签完名他退到一边,看着林小美走过来。林小美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横幅上签了名字,很小,很工整,跟她这个人一样。签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一中见。”
李小四看到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四个字是写给谁的。可能是写给她自己的,可能是写给全班的,也可能——只是可能——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的。
他不敢问。
誓师大会结束后,日子忽然变得飞快。
以前觉得一周很长,从周一到周五好像过不完。现在觉得一周很短,周一刚开完晨会,转眼就到了周五。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考试一场接一场地排,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98、97、96、95……
李小四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起床,上学,上课,做题,吃饭,做题,放学,做题,睡觉。周末也没有休息,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做卷子。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不对,这是五件事。但他已经分不清了,它们在他脑子里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三月底,第一次模拟考试。
一模是中考前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题型、难度、时间安排都严格按照中考的标准来。马老师提前一周就反复强调:“一模就是中考的预演,你们要把一模当成真正的中考来对待。”
李小四确实认真对待了。他提前一周就开始调整作息,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保证充足的睡眠。他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容易混淆的公式重新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
考试那天,他坐在考场里,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感觉不错,作文题目是《春天的约定》,他写的是跟大壮在河堤上的约定。数学比想象中难,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十几分钟才有思路,匆匆写完了步骤,没来得及检查。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讲环保的,生词很多,他连蒙带猜做完了。物理和化学发挥正常,该拿的分基本都拿了。
考完最后一科,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成绩出来是一周后。
马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圈人。李小四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着,心跳得很快。
人群散开了一些,他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
李小四,班级排名第九名。
总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二十三分,班级排名从第十一名进步到了第九名。数学考了98分,创了新高。物理94,化学90,英语82,语文86。英语还是最弱的,但比初一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第九名。他做到了。离前五名还差四个位置,离林小美的第一名还差八个位置,但他在进步,一步一步地,像爬楼梯,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也看着公告栏。她的名字在第一个,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一骑绝尘,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你英语考了82,”林小美说,“比我预期的高。”
“你预期多少?”
“八十。”
李小四笑了:“那你小看我了。”
“下次不会小看你了。”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下次我预期你考八十五。”
李小四想说“你说了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八十五就八十五。”
一模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和远处油菜花的香气。李小四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做题做到眼睛发花,就抬起头看看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操场上有初一初二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想,自己以前也是那样的。初一的时候,他也觉得中考很远,觉得时间很多,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但时间这东西,它不等人的。你以为它走得很慢,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跑得没影了。
四月中旬,第二次模拟考试。
李小四考了班级第七名,比一模又进了两名。英语考了84分,刚好比林小美预期的85分低了一分。
“就差一分,”李小四说,“你这预期也太准了。”
“不是我的预期准,”林小美说,“是你的水平就是84分。想考85,你还得再练。”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知道林小美说的对。他翻出自己的英语试卷,把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阅读错了两道,完形填空错了一道,作文扣了三分。阅读错的那两道,一道是因为生词不认识,一道是因为题目看错了。
生词不认识,说明单词量不够。题目看错了,说明粗心。
这两个问题,都能改。
他把那篇阅读里的生词全部查出来,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早上背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住了。那种感觉很好,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绳子,顺着绳子往前走,前面好像有光。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他先是看到一双鞋,旧的运动鞋,鞋带换了新的,一只是白色的,一只是灰色的。然后他看到一条牛仔裤,膝盖磨白了一大片。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王大壮站在他面前,咧着嘴笑,笑容跟以前一样,大大的,亮亮的,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人也瘦了一大圈。
“大壮?!”李小四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一个正在变声期的男生被踩了尾巴,“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大壮说,声音比视频里听着更沙哑,好像嗓子里塞了沙子,“我妈说让我回来散散心,在这边待几天再回去。”
李小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天津坐了十几个小时硬座回来的兄弟,看着他瘦削的脸和疲惫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上前一步,狠狠地抱住了大壮。大壮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抱起来刚好把脸埋在大壮的肩膀上。
大壮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不像以前那样没轻没重的。
“走吧,”大壮说,“请我吃烤肠。”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看到大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大个子回来啦?”
“回来了。”大壮说,“来两根,多加辣椒。”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辣椒酱红通通的,咬一口满嘴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你瘦了。”李小四说。
“你也是。”大壮说,“你以前脸上有点肉的,现在都没了。”
“学习累的。”
“我也是,干活累的。”
李小四看了他一眼。大壮没有多说自己干活的事,他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一说就重了。
“你一模考得怎么样?”大壮问。
“班级第七。”
“真的假的?”大壮的眼睛亮了,“你初一才三十八名吧?”
“三十八是分数,不是名次。”
“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行。”
李小四看着大壮,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壮,你还读书吗?”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嚼着烤肠,没有马上回答。等他咽下去了,才慢慢地说:“我还没决定。我爸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我妈说她再找一份工。但是小四,你不知道,我爸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头发白了一半,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懂。”李小四说。
“你不懂。”大壮摇了摇头,但语气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无奈的叹息,“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好好考,考上一中,考上大学,以后当个大人物。到时候我出去跟人说,李小四是我兄弟,多有面子。”
李小四想说“你不是说连你的那份一起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大壮记得,大壮什么都记得。他不是不想读,他是读不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两个人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李小四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四十五了,他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我送你到校门口。”大壮说。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大壮停下来,没有进去。他站在校门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里面的教学楼,三楼的灯亮着,那是初三年级的教室。
“小四,”大壮说,“你回去吧。我后天就走了,不来找你了,省得耽误你学习。你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我高兴高兴。”
李小四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等我考完试再走”,想说“你多待几天”,想说“我想你了”——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壮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冲他挥了挥手。路灯的光照在大壮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李小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向教学楼。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李小四坐在座位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像一张照片,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他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样的。
李小四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甜得他鼻子发酸,甜得他想哭。
他使劲忍住,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倒计时还有五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