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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三的冲刺 初三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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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开学那天,李小四走进教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大字:“距中考还有289天”。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感叹号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以前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男生追着打闹,女生扎堆聊天,有时候马老师进来都要喊三遍“安静”才能压下去。但现在,课间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刷题,有的在背单词,有的趴在桌上补觉——补觉的人多了,但那是昨晚熬夜学习的后遗症。
李小四把书包放下,看了看四周。张瑞坐在他前面,已经在做数学卷子了,桌面上摊着三本参考书,每一本都贴满了彩色便签。林小美坐在他旁边,正在翻一本英语语法书,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早。”林小美头也没抬地说。
“早。”李小四说。
他也拿出课本,翻到第一课。初三的数学比初二又难了一大截,二次函数、相似三角形、圆——他光是看着目录就觉得头皮发麻。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拿出笔,在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年,拼了。”
这是他在暑假就想好的。初二期末考他考了班级第十八名,终于进了前二十,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县一中高中部的录取线去年是532分,他的期末总分是489分,差了43分。43分听起来不多,但要在一年里追上这43分,他知道自己得付出双倍的努力。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马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讲纪律、讲卫生、讲班级管理,而是把一张大大的表格贴在了黑板旁边。
那是一张中考倒计时表,从289天开始,每天由值日班长划掉一个数字。
“你们看看这个数字,”马老师指着那张表格,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情,“289天,听起来很多,对吧?但你们算算,去掉周末、去掉寒假、去掉节假日,你们真正坐在教室里的时间,不到两百天。”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两百天,”马老师伸出两根手指,“你们要用这两百天,把三年的东西全部吃透、嚼烂、咽下去。有人能做到,有人做不到。能做到的,去一中;做不到的,去二中、三中、职中。路是你们自己走的,我帮不了你们,只能把路指给你们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想想。”
那节班会课后,李小四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不到一中,不换笔。”那支姐姐送的钢笔,他答应自己考上前二十名就用的,到现在还没用。他想着,等考上高中再说吧,那支笔值得等到那一天。
初三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六点,李小四的闹钟准时响起。他以前会按掉闹钟再睡十分钟,现在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用冷水洗把脸,坐到书桌前开始背英语单词。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面英文一面中文,装在口袋里,上学路上、课间、吃饭排队的时候,随时随地掏出来看。
学校把初三的教室搬到了单独的一栋楼,远离初一初二的喧闹。那栋楼在学校最里面,挨着围墙,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和风声。李小四喜欢这种安静,安静让他能集中注意力,安静让他觉得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
但安静的代价是压力。
第一次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91分,创了个人新高,他挺高兴的。但拿到成绩单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班级排名还是第十八名,跟上学期期末一模一样。他进步了,但别人也在进步,而且进步得比他快。
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你在跑步,你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但抬头一看,前面的人还是离你那么远,后面的人却越来越近。
“我是不是到天花板了?”他问林小美。
林小美正在做物理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天花板?”
“就是……我怎么努力都上不去了。”
林小美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道难题:“你数学从91分提到95分,比你从38分提到91分难得多。越往上越难,这是正常的。”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小美说,“继续做。做到95分,再做做到98分。做不到就反复做,做到会为止。”
李小四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
“我说得轻巧,但做起来不轻巧。”林小美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以为我考年级第一是运气吗?我每天比你多学一个小时,周末比你多学四个小时,我做的题是你的两倍。你要是能做到这些,你也能考年级第一。”
李小四沉默了。
他知道林小美说的是实话。他见过林小美的错题本,不是一本,是五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红色蓝色绿色,三种颜色的笔交替使用,重点、难点、易错点,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他见过她午休的时候不睡觉,趴在那里做题,有时候做着做着就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脸上印着试卷的折痕。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到了天花板?
“我知道了。”李小四说。
他翻开数学课本,从二次函数的第一节开始,重新看起。
十月中旬,学校举行了初三第一次家长会。
马老师提前三天通知了大家,让回去告诉家长。李小四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妈回了一个字:“好。”
家长会那天是周六,李小四跟妈妈一起去的学校。妈妈穿了一件她平时不舍得穿的深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点口红。她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学校还挺大的。”
李小四心里一酸。妈妈来过这所学校多少次了?初一开学送他来,初二被叫来签字,现在初三开家长会——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学校的样子。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妈妈找到李小四的座位坐下,翻看他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李小四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偷偷看着妈妈。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作业本,看得很仔细,看到数学作业上那些红勾勾,嘴角微微翘起来,看到语文作文后面的评语,又皱了皱眉。
马老师在讲台上讲了很多,讲了中考的重要性,讲了这学期的教学计划,讲了家长应该怎么配合。妈妈一直认真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她那个本子是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了,是她超市里搞活动剩下来的赠品。
家长会结束后,妈妈找到马老师,跟他聊了很久。李小四站在远处,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马老师笑了好几次,还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好像在说什么让她放心的话。
回去的路上,妈妈骑电动车载着他。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马老师说你进步很大,”妈妈在前面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他说你很有希望考上一中。”
李小四“嗯”了一声。
“你爸昨天打电话回来,也问你学习的事。我说你现在可努力了,他高兴得不行,说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带什么?”
“他没说,反正是好东西。”妈妈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李小四听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妈妈的后脑勺,那里有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伸手想去拔,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拔不完的,他想,拔了一根还有下一根,不如做点别的。
“妈,”他说,“我考上一中以后,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妈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记了很久的话:“你考上考不上,妈都不怕累。妈就怕你将来跟妈一样累。”
十一月的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94分,物理考了85分,化学考了78分——初三新增了化学课,他又要从头开始啃。总分排名班级第十五名,第一次进了前十五。
林小美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点了点头:“有进步。”
“就‘有进步’三个字?”李小四装作不满,“我高兴了半天,你就给我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李小四你真厉害’之类的。”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过了一会儿,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李小四,你真厉害。行了吧?”
李小四看了这行字,笑了。他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错题本里。
十二月的某天,李小四收到了大壮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比第一封薄了很多,只有一张纸,而且纸上有一些水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过——也可能是眼泪,李小四不确定,也不想去猜。
“小四,我爸的腿最近又不好了。天气一冷就疼,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妈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我想过了,读完初三我就不读了,找个工作,帮家里挣点钱。你别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好好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连我的那份一起读了。我以后就在天津打工,等你有出息了,我来找你,你请我吃饭就行。”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
他想给大壮打电话,想跟他说“你不能不读书”,想说“你成绩又不差”,想说“你爸你妈不会同意的”。但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打。
因为他知道,大壮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大壮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决定去天津的时候是这样,决定不读书了,大概也是这样。
李小四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回信。
他写了一封更长的信,写了自己最近的成绩,写了林小美说他“真厉害”,写了妈妈在家长会上的样子,写了凤凰山顶拍的那张照片,写了他一定要考上一中的决心。他把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大壮,你说连你的那份一起读,那你就得等着。等我考上大学那天,你来给我庆祝。这是咱俩的约定。”
他寄出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沉甸甸的,但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往上浮。那种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读书了。他背后有妈妈,有爸爸,有姐姐,有马老师,有林小美,还有一个在天津门卫室里写作业的王大壮。
这么多人,他不能输。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李小四进入了“疯狂模式”。
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每天五点五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午午休只睡十五分钟,闹钟一响就爬起来做英语阅读。周末两天全泡在书本里,连游戏都卸载了——不是删了图标那种卸载,是真的把账号注销了。
“你是不是疯了?”张瑞有一天看到他课间还在做化学题,忍不住问。
“没疯,”李小四头也不抬,“还差得远呢。”
林小美也注意到他的变化。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叫住了他:“李小四,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有吗?”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李小四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那正好,显成熟。”
林小美没笑。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关心,不是担心,而是一种类似于“心疼”的东西。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放在他桌上。
“补充维生素。”她说。
李小四拿起那个橘子,橘子还是温的,不知道在她书包里捂了多久。他剥开橘子,吃了一瓣,很甜,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小四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快过年了,县城里开始有人放鞭炮了,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的,像在为他的考试庆祝。
他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五。
李小四正在家里擦窗户——快过年了,妈妈让他帮忙大扫除。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成绩单的照片。
他点开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李小四,班级排名第十一名。
数学97分,物理91分,化学88分,英语78分,语文85分,总分439分——不算体育和实验操作,单文化课,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将近五十分。
他盯着这行数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擦窗户。
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他使劲攥住抹布,深呼吸了好几次,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李小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窗户太脏了,灰进眼睛了。”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擦得锃亮的窗户,没有拆穿他,只是说:“擦完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妈。”
“嗯?”
“我考了第十一名。”
妈妈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到最后,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摸了摸李小四的头:“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那天晚上,李小四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支姐姐送的钢笔。
银色的笔身,黑色的笔帽,笔尖上有一层薄薄的保护蜡。他把保护蜡擦掉,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然后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第十一名。离目标还差十名。”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但那又怎样?”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年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李小四把那支钢笔放回抽屉,但不是藏在最深处了,而是放在最上面,一打开抽屉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要用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