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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二的夏天 王大壮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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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壮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李小四总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
以前他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永远是前面那个位置——大壮会转过身来,咧嘴一笑,有时候挤眉弄眼,有时候直接扔过来一颗糖。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椅子靠背上的库里贴纸还在,但坐在那里的人换成了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生,叫张瑞,从隔壁班转过来的,说话轻声细语,跟大壮完全是两个物种。
李小四不是不喜欢张瑞。张瑞人挺好的,成绩也不错,数学比他还好几分。但每次他抬头,看到的不再是大壮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而是一颗永远低着看书的、纹丝不动的脑袋,他就觉得不对劲,像是穿了一只大一码的鞋,走得动,但总觉着哪儿不跟脚。
他给大壮发了几天微信,大壮回得断断续续的。刚开始还好,发语音说天津好大好大,从家里到学校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学校也比县一中大一倍,操场有塑胶跑道,还有室内篮球馆。李小四听了又羡慕又失落,羡慕的是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失落的是这些东西跟大壮有关,但跟他没关系了。
后来大壮回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李小四发一句,他半天回一个“嗯”或者“在忙”。再后来,李小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的生活像两条分岔的河,越流越远,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小四把手机扔到一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马老师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找他谈过一次话。那是在大壮走后的第二天,马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说大壮的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新的练习册,浅蓝色的封面,比之前那本厚了一倍。
“这本是初二的内容,”马老师说,“你暑假有空的时候看看。你现在的进度,开学就可以做这个了。”
李小四接过练习册,翻了几页。二次根式、勾股定理、平行四边形——里面的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马老师,我初一的内容还没吃透呢。”
“你没问题的,”马老师说,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自己想的聪明。就是别偷懒,一偷懒就完蛋。”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暑假他没有回老家。妈妈要上班,爸爸跑长途货运两个月才回来一次,姐姐在省城打暑假工没回来。他一个人在家,早上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煮一碗挂面,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
天很热。县城的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的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像是在跟夏天比谁更燥。李小四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练习册上,把纸洇湿了一小片。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做。
数学、英语、语文,他按照上学期制定的计划表,每天轮着来。马老师给的练习册他从第一页开始做,不会的就看课本,课本上找不到的就用手机查,查不到的就圈出来,攒了一堆问题打算开学问林小美。
他偶尔会给林小美发微信。林小美的微信头是一片纯黑的图,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个性签名写着“好好学习”,简单得像她这个人。他们聊的内容也简单,基本都是问作业和问题目。
“李小四,第八页第三题,你答案是多少?”
“我算的是15。”
“错了,是12。你步骤写给我看看。”
李小四把解题过程拍下来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不大,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第二步就错了,这个根号不能直接开,要先化简。”
他听了三遍才听懂。
“你这个讲法跟马老师一模一样,”他打字过去,“太专业了。”
“我以后想当老师。”林小美回。
“真的假的?”
“真的。我想回县城当老师。”
李小四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他不知道林小美为什么想回县城当老师,但隐约觉得,这大概跟她妈妈有关。他从来没有问过林小美她妈妈的事,林小美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
“那你一定是个好老师。”他最后回了这么一句。
林小美没有回复。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在家门口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印着一只丹顶鹤。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李小四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用笔涂了又改。
是大壮寄来的。
李小四站在家门口就把信拆开了。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信,另一张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大壮,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穿着蓝色校服,晒得更黑了,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比以前瘦了一点,但肩膀还是那么宽。
信写得不算长,有些地方的语句不太通顺,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字的笔画都印到了纸的背面。
“小四,你好吗?我到天津快五个月了。这边的学校跟咱们那边不一样,教材也不一样,数学有些东西我没学过,跟不上。我每天六点就起床,晚上学到十一点,期中的时候数学考了61分,全班倒数,老师找我谈话了。”
“我爸腿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但是走不快,也不能走太久。他现在在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我妈还在厂里。我放学了就去帮我爸值班,坐在门卫室写作业,来人了就喊一声。”
“这边的同学挺好的,但我还是想你们。我想咱俩在河堤上吃烤肠,想你跟我打篮球,想你坐在我后面写作业,有时候还哼歌,哼得难听死了。”
“你学习怎么样了?数学有没有进步?林小美还在帮你吗?你跟她说谢谢,她叠的千纸鹤我带到天津了,放在书包里,每天背着。”
“我寒假可能回不去,火车票太贵了。我妈说等攒够钱了再回去。你要是有空了可以给我写信吗?我喜欢收信的感觉,像收到礼物一样。”
“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心跳得很快,像是大壮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我放学了就去帮我爸值班”那一段,鼻子酸了。第三遍他看到最后一句“你的兄弟,王大壮”,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把“壮”字的最后一横洇开了一小片。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跑回屋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铺开一张作文纸,开始写回信。他写了很多很多,写了六页纸,写到作文纸不够用了,又从作业本上撕了几页接着写。他写了马老师给的新练习册,写了林小美帮他讲题,写了张瑞坐了大壮的位置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写了妈妈说等他考进前二十名就给他买新书包,写了学校门口那家烤肠摊还在,老板有时候还会问“你那个大个子的同学呢”。
他写到快十二点,手腕都酸了,但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邮局买了邮票,把信寄了出去。邮票他挑了一张最贵的,上面印着一座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桥,但觉得桥连着两边,就像这封信连着他和天津。
开学那天,李小四走进教室,发现林小美换了一个新书包。
不是名牌,是普通的帆布书包,深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吊牌已经摘了,但一看就是新的。她以前的旧书包不背了,李小四注意到,不是因为她有了新的,而是因为那个书包的带子已经缝了三次,实在背不了了。
“新书包好看。”李小四说。
林小美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嘴角弯了弯:“谢谢。我暑假做家教赚的。”
“你做家教?”
“给一个初二的学生补英语,十节课,赚了三百块。”林小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李小四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李小四想说“你真厉害”,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像拍马屁了,就改口说:“那你以后当老师肯定有经验了。”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笑意。
初二的生活比初一紧张了很多。
课程多了物理,作业多了两倍,马老师脸上的笑容更少了,连课间都不让他们闲着了——“初二最关键,初二是分水岭,初二掉下去初三爬不上来。”这些话马老师每天都要说一遍,说得嘴上都起了皮。
李小四的物理一开始学得很吃力。什么参照物、匀速直线运动、力的作用,全是新概念,他脑子转不过弯来。第一次物理单元测验,他考了58分,又不及格。
“你怎么又回到38分的感觉了?”林小美看了他的试卷,皱了皱眉。
“这是物理,不是数学。”
“物理就是应用数学,”林小美拿出自己的试卷,放在他旁边,“你看,这道题你公式用对了,但单位换算错了。这道题你概念搞混了,惯性和力的区别你没弄清楚。”
李小四看着她的试卷,上面红勾勾一片,只有最后一道多选题扣了4分,96分。
“你是怎么学的?”
“看书,做题,总结错题。”林小美说,“跟学数学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李小四叹了口气,把物理课本翻到第一章,从头开始看。
初二上学期过得飞快,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过去了。
期中考试,李小四数学考了86分,物理考了71分,总分排名班级第二十五名。他实现了上学期定的目标,进了前二十五名。但离前二十名还有一段距离,离林小美更远——林小美又是年级第一,总分比他高了将近一百分。
“你不用跟我比,”林小美看他盯着成绩单发呆,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我跟你们不一样,我除了学习没有别的事。”
李小四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小美说的是实话。她不玩游戏,不刷短视频,不看小说,不跟同学出去玩。她的生活就是学校、家、两点一线,连手机都只是用来查资料和问作业的。她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在了学习上,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而李小四呢?他还会在周末打两局游戏,还会在体育课上疯跑一个下午,还会在被窝里偷偷看半小时小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跟林小美比起来,他那点努力算什么呢?
“那我也要跟你比。”李小四说。
林小美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目标。”
林小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但她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
十一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就是去县城边上的凤凰山爬山,来回二十多公里,美其名曰“磨练意志”。马老师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欢呼,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林小美都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像棉花糖。全班四十六个人——大壮走了之后班里又转来两个新生——坐了两辆大巴车,一路颠簸到了凤凰山脚下。
马老师站在山脚下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什么“不许单独行动”什么“遇到危险及时报告”,讲得口干舌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同学们就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李小四走在中段,前面是林小美,后面是张瑞。林小美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她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走路不快,但一步都不停,节奏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累得不行了,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休息。李小四也累了,靠在一棵松树上喘气,掏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林小美站在他旁边,气息比他还稳,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你不累?”李小四问。
“累,”林小美说,“但不能停,停下来就不想走了。”
李小四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山顶的风景很好。站在凤凰山顶上,能看到整个县城,房子像积木一样小,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远处的河像一根银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把爬山出的汗都吹干了。
李小四站在山顶上,忽然想起了大壮。他想,如果大壮在这里,一定会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张开双臂,大喊一声“我是世界之王”——那是他们一起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大壮学的台词,学得不像,但喊得很响。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远处的县城和更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深绿浅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他把照片发给大壮,配了一行字:“凤凰山顶,你欠我一次。”
过了几分钟,大壮回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但带着笑:“等我回去,咱们再爬一次。”
李小四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设了一个收藏。
回来的路上,林小美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想干什么?”
“什么?”
“就是……长大了想做什么?”林小美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目标吗?那你超过我了以后呢?”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说:“我没想过那么远。”
“你应该想想。”林小美说,“人要有目标,才能走得远。”
“那你呢?你想当老师,然后呢?”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我想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我妈走了以后,是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她今年七十多了,还在给人家做保洁,一个月八百块。我不想她那么累了。”
李小四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在超市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他想起自己的爸爸,跑长途货运,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来,在高速上困了就睡服务区,饿了就吃泡面。他们也在累,也在为他累。
他想,他也有一个目标,一个他一直没想清楚、但此刻忽然变得很清晰的目标。
他想让爸妈不用再那么累。
“我知道了。”李小四说。
“知道什么了?”
“我的目标。”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二月的月考,李小四数学考了89分,物理考了78分,总分排名班级第二十一名。
离前二十名还差两个名次。
马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李小四同学,从初一入学时的倒数第三,到现在的中上游,他的进步是靠每一天的努力换来的。没有捷径,就是做题、问、改错。你们每个人都做得到,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做。”
李小四低着头,脸有点红。他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他运气好”,也听到有人小声说“人家是真的努力了”。他在心里把这两种声音都收下了,既不骄傲,也不生气。
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第二十一名,离林小美的第一名还隔着二十个人,隔着几十分,隔着很多他还没学会的知识。
但没关系。
他有一支姐姐送的钢笔还没用,有一个错题本还没写完,有一本马老师给的练习册还没做完。
他还有时间。
期末考试前一周,下了一场大雪。
这是县城好几年没见过的大雪,从早上开始下,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整个学校变成了白色,操场、教学楼、花坛、旗杆,全都被雪盖住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同学们都疯了,课间的时候全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李小四也被拉去了,张瑞扔了一个雪球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回头看到张瑞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烦人了。
他蹲下来团了一个雪球,刚想扔回去,余光扫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美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没有打雪仗,没有堆雪人,而是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捏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小雪球,放在花坛的台子上。然后又捧了一捧,又捏了一个,放在第一个旁边。
她一连捏了五个小雪球,整整齐齐地排在花坛的台子上,像五颗白色的棋子。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你在干嘛?”
林小美没抬头,继续捏雪球:“堆雪人。”
“这哪儿是雪人?这是雪球。”
“我堆的雪人就长这样。”林小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色的纽扣,按在最大的那个雪球上,当作眼睛。然后又从地上捡了一小截枯树枝,插在中间,当作鼻子。
那个雪球有了眼睛和鼻子,忽然就不只是一个雪球了。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笨拙的、但很认真的雪人。
李小四看着那个小雪人,忽然觉得林小美这个人就像她堆的这个雪人——小小的,不声不响的,但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里发软。
他把自己手里的雪球也放在小雪人旁边,说:“这是它朋友。”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是冬天里最冷的一天,但李小四觉得,那个下午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