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离别 初一下学期 ...
-
初一下学期一开学,李小四就感觉王大壮不对劲了。
以前的大壮,上课爱转过来跟他挤眉弄眼,下课第一个冲出教室,体育课能把篮球砸得篮板哐哐响。可这学期开学,他像是被人偷走了魂儿,上课趴在桌上发呆,下课也不出去玩,篮球都不碰了。
“你咋了?”李小四问了好几回。
“没事。”大壮每次都说没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有事”。
李小四琢磨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上学期期末大壮考得不错,数学考了76,总分进了班级前三十,按理说不该是成绩的问题。难道是他爸妈吵架了?还是生病了?
大壮不说,李小四也不好一直追问。他把这事儿搁在心里,想着等大壮自己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三月份的一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马老师不在,教室里嗡嗡嗡的像养了一窝蜜蜂。李小四正在做数学卷子,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大壮把笔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不动了。
李小四放下笔,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大壮?”
大壮没抬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大壮这样。大壮在他眼里一直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塔,打架冲在最前面,被处分了还笑着说“值了”,连哭都不会哭的那种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手放在大壮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没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抬起头来。他没哭,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从桌斗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李小四。
李小四接过来一看,上面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壮壮,爸妈在天津安顿好了,月底来接你。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李小四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怎么都看不懂。
“转学?”他的声音有点干,“转到哪儿去?”
“天津。”大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爸在那边找了新活儿,我妈也过去了。他们说要全家搬过去。”
“什么时候走?”
“月底。”
李小四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不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知道大壮爸妈在县城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他爸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干,有一阵没一阵的,他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块。去天津,工资能高不少。
“那……还回来吗?”他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大壮摇了摇头。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追着打闹。只有他们这一小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还有半个月。”李小四说。
“嗯,半个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大壮忽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儿,又不是见不着了。寒假暑假我回来找你。”
“行。”李小四也笑了,但笑得有点费劲。
那天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开学第一天,大壮揽着他的肩膀说“咱俩一起找教室呗”。想起被黄毛堵住的时候,大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嗓门大得能把人吓跑。想起考38分那天,大壮请了他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想起打架那次,大壮站在他旁边,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说“你动他一下试试”。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转眼,大壮就要走了。
李小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
大壮要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
同学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觉得可惜——大壮虽然成绩一般,但人缘好,谁都跟他玩得来。有人觉得羡慕——“天津哎,大城市,比咱们这小破县城强多了”。还有人没什么反应,毕竟只是同学,走了就走了,地球照转。
林小美听说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叠了一个千纸鹤,让李小四转交给大壮。
“什么意思?”李小四问。
“保平安。”林小美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耳朵根有点红。
李小四把千纸鹤放在大壮桌上。大壮拿起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替我谢谢她。”大壮说。
“你自己谢去。”
“行。”
大壮开始跟班里的每个人告别。他跟男生们一一击掌,跟女生们说了几句“以后常联系”,把通讯录写满了三页纸。他还请全班每人吃了一根棒棒糖——那是他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批了一整箱,用两个大塑料袋拎到教室,累得气喘吁吁。
“以后想我了就吃颗糖。”大壮咧着嘴笑,但眼睛里有水光。
李小四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他含着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临走前那个周末,大壮约李小四出来。
两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河堤。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来摇去。河堤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钓鱼,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几尊雕塑。
他们并排坐在河堤的石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烤肠。
“我跟你说个事儿,”大壮咬了一口烤肠,含混不清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啥?”
大壮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我爸在天津其实不是找到了好工作。他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腿摔坏了,在天津的医院做手术。我妈过去照顾他。他们不让我去,怕影响我学习,但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得过去。”
李小四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爸去年腊月就摔了,”大壮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烤肠签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一直瞒着我,怕我担心。我开学前才知道。”
李小四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他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说“你爸现在怎么样了”,想说“你一个人去天津怕不怕”——但这些话挤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他现在好多了,”大壮说,“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工地肯定不去了,得想别的出路。”
“那你……你妈呢?”
“她在天津找了个厂子打工,工资还行,比县城高。”大壮把剩下的烤肠一口吃掉,把签子扔在地上,“所以我也得去,一家人不能分开。”
李小四看着大壮的侧脸。夕阳照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泛着一种暖黄色的光。他忽然发现,大壮好像长大了很多,不是个子长高了——虽然确实又蹿了一截——而是脸上的表情,那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又沉甸甸的表情。
“大壮,”李小四说,“你到天津了,好好读书。”
“那必须的。”
“别跟人打架了,那边你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
“寒假暑假回来找我,我请你吃烤肠。”
“一根不够,得两根。”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
大壮没看他,望着远处的河面,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四,”大壮忽然说,“你还记得上学期你说想考县一中高中部不?”
“记得。”
“你肯定能考上。”大壮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从38分到82分只用了半年,还有两年,你能考得更好。”
李小四想说“你也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不知道天津的中考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大壮去了那边能不能跟上,不知道大壮还有没有精力像现在这样读书。
“你也是。”他最后还是说了。
大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李小四看不太懂的东西。他说:“我到那边了给你写信。”
“写信?现在谁还写信?你发微信不行吗?”
“微信要聊,信也要写,”大壮说,“写信显得正式。”
李小四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忍住,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远处钓鱼的老头。
两个人在河堤上坐到天快黑,直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河岸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
“走吧,”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妈等我吃饭呢。”
“我也该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大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小四,”他说,“咱俩拉个钩。”
“拉钩?”
“拉钩。”大壮伸出小拇指,“不管在哪儿,都是最好的兄弟。”
李小四看着大壮伸过来的小拇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小拇指勾上去,两个人的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壮说。
“一百年不许变。”李小四跟着说。
两个人松开手,大壮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李小四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路灯下的那条巷子,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三月底的那个周五,大壮没来上学。
马老师在课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说王大壮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去了天津,希望同学们以后常联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他昨天还给我发了微信”,有人说“他说到那边安顿好了就告诉我们地址”,还有人说“他走了以后谁陪我打球啊”。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大壮的课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的靠背上还贴着他上学期贴的那张NBA球星贴纸,库里腾空而起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梦。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还好吗?”
李小四看了那行字,拿起笔想回一句“我没事”,但写了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放下,把那行字划掉了,然后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抬起头,看到林小美把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在了他的桌上。
糖纸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和一行小字:Sweet time。
李小四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跟大壮请全班吃的那根,是一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