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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花开 五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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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天,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倒计时:距中考还有21天。
数字越变越小,小到让人心慌。李小四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数字,它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器,每过一天就减掉一个数,毫不留情,从不回头。他有时候盯着那个数字发呆,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
但更多的时候,他顾不上发呆。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完讲,讲完考,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李小四的笔芯用掉了一根又一根,错题本从两本变成了四本,书桌上的试卷摞起来比课本还高。他的右手食指磨出了一个硬硬的茧,写字的时候压在笔杆上,不疼,但硌得慌。
六月一号,儿童节。初一的学弟学妹们放了半天假,校园里到处是他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初三的教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人提起这个节日,好像它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李小四坐在教室里做物理题,窗外传来初一学生打闹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今天,自己也在操场上疯跑,满头大汗,笑得没心没肺。
两年。才两年。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发什么呆?”林小美用笔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什么。”李小四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下午,马老师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是一沓白色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印着“中考准考证”四个字,红色字体,方正庄重。
“准考证发下来之前,我先说几句。”马老师拿起最上面一个信封,举起来让大家看了看,“这是你们的准考证,六月二十号、二十一号考试的时候,必须带着它进考场,没有它进不去。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这张纸,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
马老师没有计较,开始念名字发准考证。念到名字的同学依次走上讲台,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有的人当场拆开看了一眼又装回去,有的人攥在手里回到座位上才拆。
“李小四。”
李小四走上讲台,从马老师手里接过信封。马老师的手很干燥,指尖有粉笔灰留下的白色痕迹,接过信封的一瞬间,马老师的手在他手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加油”。李小四看了马老师一眼,马老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但李小四知道,那个轻按是有意的。
他回到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准考证上有一张他的照片,是上学期拍的,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表情有点呆,看起来像个不太聪明的学生。照片旁边印着他的名字、考场、座位号,还有一行小字: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
县一中高中部。就是他要考的那个学校。
他把准考证看了两遍,然后装回信封,把信封夹在课本里,压在书桌最底下。夹好之后他又抽出来看了看,确认还在,再夹回去。反复了三次,像个强迫症患者。
林小美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六月五号,毕业照。
拍照的通知是前一天下午才贴出来的,马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教室里难得地热闹了一下。有人开始商量穿什么衣服,有人说要去洗头,有人问能不能站在自己喜欢的人旁边。马老师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按身高排,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拍照的时间定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地点在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天有点阴,但不冷不热,正适合拍照。摄影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扛着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大相机。他指挥着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在台阶上站好,一个班一个班地拍。
轮到7班的时候,马老师站在第一排最中间,两边是各科老师。李小四站在第三排,左边是张瑞,右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王大壮的。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林小美站在第二排,在他前面偏左的位置,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来,同学们看这里!”摄影师举起相机,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后面,“第一排的老师往中间靠一靠,对,就是这样。后面的同学,高的往中间站,矮的往两边,对对对。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你笑一笑嘛,毕业照要笑!”
林小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知道算不算笑。但李小四站在她后面,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他觉得那个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就是林小美该有的样子。
“好,三、二、一——”
“咔嚓。”
快门声清脆得像折断了一根小树枝。
六百多个人的喧闹声在那一瞬间被定格,然后又在下一秒重新炸开。有人喊着“再来一张”,有人问能不能用美颜,有人已经跑下台阶去看摄影师相机里的预览图。马老师从第一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李小四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舍不得。
李小四从台阶上跳下来,张瑞跟在他后面,忽然问了一句:“你说,十年后我们再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感觉?”
李小四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可能会哭吧。”
张瑞推了推眼镜:“我觉得我会笑。”
“那就又哭又笑。”李小四说。
张瑞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也没毛病。
拍完毕业照之后,日子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不是慢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黏稠感,像夏天的空气,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吸进去觉得胸口闷。每个人都知道,这二十几天是最后的日子了。过了这二十几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有人去一中,有人去二中,有人去职中,有人可能再也不读书了。这些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同学录开始流行起来。不是小学时那种花花绿绿印着明星照片的塑料封皮本子,而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几张白纸,用订书机订在一起,正面写着“同学录”三个字,背面空着。班里不知道谁先开始的,后来传遍了全班,一张张纸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李小四也收到了好几张。他坐在座位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认真。写“祝你前程似锦”,写“常联系”,写“别忘了我们”。有些话他觉得太俗了,想写点不一样的,但想了半天,发现除了这些俗话,他也写不出什么更高级的东西。感情到了,话就变俗了。或者说,话俗了,感情才是真的。
林小美也给了他一页纸。那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但折得很整齐,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李小四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字:
“姓名:林小美”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
“留言:李小四,好好考。”
留言只有五个字。李小四看了这五个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少了。他拿起笔,在那行留言下面加了一行:“你也是。”
然后把纸折好,装进口袋里。
六月十五号,离中考还有五天。
学校举行了最后一次晨会。操场上站满了人,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人头皮发烫。校长的讲话比平时短了很多,只有寥寥几句:“同学们,三年了,你们马上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不管你们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母校。祝你们中考顺利,前程似锦。”
然后就是马老师上台。这是他最后一次作为年级教师代表发言了。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组织语言,又好像在平复情绪。
“同学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带过七届初三,每一届我都会在最后说同样的话。今天我也要说同样的话。”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六百多张晒得发红的脸。
“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它只是一个小小的路口。考好了,往前走;没考好,也能往前走。路有很多条,条条都通到很远的地方。所以,不要怕,不要慌,正常发挥,把你们三年来学到的东西写在卷子上就行了。”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不管你们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都不要忘记,你们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这一千多个日夜,比中考重要得多。”
操场上一片安静。
“我说完了。”马老师退后一步,朝台下的学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六百多个人,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比任何掌声都响亮。李小四站在队伍里,看着马老师弯下腰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不是白发变多了,而是以前他没注意。三年来,马老师站在讲台上,站在走廊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他从来都是挺直了腰板的,从来都是不怒自威的。但这一刻,他弯下腰的样子,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让人觉得心疼。
晨会结束后,李小四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初一初二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往操场跑。他们还不知道,三年有多短。
六月十八号,最后一天上课。
马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没有拿试卷,也没有拿那根他用了很多年的教鞭。他两手空空地走上讲台,把椅子拉到前面,坐下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课堂上坐下。
“今天不上课了,”他说,“聊聊天。”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了。
“我先说几句,”马老师靠在椅背上,姿态难得地放松,“我带你们三年,骂过你们,罚过你们,也表扬过你们。有些同学被我骂哭过,有些同学被我罚站过,有些同学被我请过家长。如果我说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可能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让我操心的一届,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届。”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下每一张脸,“从摸底考试平均分年级第六,到现在稳定在年级第二。这个进步不是我教的,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
“尤其是李小四。”
李小四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僵。
“李小四入学摸底考试数学38分,全班倒数第三。这学期一模他考了98分,二模97分,从38到98,整整60分的进步。你们知道这60分意味着什么吗?”马老师没有等回答,自己说了,“意味着一个人只要肯努力,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教室里响起掌声。李小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的眼眶也红了,红得很厉害。
“好了,不说了。”马老师站起来,“再说下去我要掉眼泪了,不好看。”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马老师您哭一个”,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马老师假装没听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沉着冷静,认真审题”
“会的全对,蒙的全中”
粉笔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黑板。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粉笔“啪”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段。马老师没有去捡,把剩下的粉笔头放在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两句话,记住就行了。”
教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李小四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好像每一种都有,又好像哪一种都不是。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那两行字,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像一杯装得太满的水,稍微一晃就会溢出来。
那节课没有上下课铃。马老师讲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说“下课吧”。没有人动。他又说了一句“下课了,走吧”,还是没有人动。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走了之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加微信!加微信!”
“你QQ多少来着?”
“毕业了别删我好友啊!”
“暑假一起出去玩!”
“别忘了给我点赞!”
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三年好短,短得像一场梦。他记得开学第一天走进这个教室的时候,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黑板,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面孔。现在这一切都变得不能再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座位,熟悉到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小美在收拾书包。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用了快两年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她一直没换。
“林小美。”李小四叫她。
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考上一中的。”李小四说。
“我知道。”林小美说,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我也要考上。”
林小美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弯了弯:“我知道。”
她背上书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教室里很吵,很多人都在说话,她的话被淹在嘈杂里,但李小四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一中见。”
六月二十号,中考。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李小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妈妈比他起得更早,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几片火腿肠,摆在碗里整整齐齐的。
“多吃点,”妈妈说,“考试费脑子。”
李小四吃了一大碗面,把两个荷包蛋都吃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妈妈看着他的碗,好像还想给他盛,但忍住了,怕他吃太饱犯困。
出门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圆规。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两遍,然后把文件袋递给他。
“别紧张,”妈妈说,“考什么样都行。”
李小四接过文件袋,看了妈妈一眼。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用夹子夹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但她看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妈,我走了。”
“嗯,去吧。”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妈妈又喊了一声:“小四!”
他回过头。
“妈等你回来吃饭。”
李小四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这是李小四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大门。校园比初中部大了好几倍,有几栋崭新的教学楼,一个标准的四百米操场,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栀子花,正是开花的季节,白色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
考场在教学楼的二层,走廊上有老师引导,秩序井然。李小四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桌角上。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好,把手腕上的电子表摘下来放在桌角——考场里不能带电子设备,但他忘了摘表,被监考老师提醒了一下,赶紧摘下来塞进文件袋里。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李小四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马老师写的那两句话:“沉着冷静,认真审题。会的全对,蒙的全中。”念了三遍,手不抖了。
他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他做得很顺,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文言文阅读是《岳阳楼记》,他做过不下二十遍。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河,文字很美,题目也不难。他做完这些,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作文题目是:“给自己的一封信”。
李小四盯着这个题目看了三十秒钟,然后提起笔,开始写。
“亲爱的李小四:你好。我是三年前的你,也是三年后的你。我坐在中考的考场里给你写信,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它,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
他写了自己初一考38分的狼狈,写了妈妈在饭桌上的眼泪,写了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写了马老师给的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写了林小美的橘子、棒棒糖和“一中见”,写了王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路面。写到后来,他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写。
“李小四,不管你能不能考上一中,你都不要忘了这三年。这三年比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得多。因为这三年让你知道,你不是那个只会考38分的人了。你是一个可以努力、可以进步、可以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人。这就够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语文考完,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站在一棵栀子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也没有去拍。
“作文写的什么?”李小四问。
“给自己的一封信。”林小美说。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问对方写了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放在心里就好了。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林小美说,“你复习了吗?”
“复习了。”
“那走吧,吃饭去。”
“你请我?”
“你想得美。”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但走了两步又说,“AA。”
李小四笑了,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县一中的校门。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李小四发挥正常。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他想了十分钟才找到思路,匆匆写完步骤,没来得及验算。化学相对简单,他做完之后还有十五分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晒得人睁不开眼。李小四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有人笑容满面,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跟同学对答案。他没有对答案的习惯,对与不对,答案已经交上去了,改变不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姐,第一天考完了。”
姐姐秒回:“感觉怎么样?”
“还行。语文作文写哭了。”
“哈哈哈,你写的什么?”
“给自己的一封信。”
姐姐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说:“你长大了,小四。”
李小四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着书包往家走。经过学校门口那家烤肠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了一口。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大个子的同学呢?好久没见他了。”
“他在外地。”李小四说。
“哦,那怪可惜的。你俩以前天天一块儿来。”
李小四嚼着烤肠,没有接话。烤肠还是那个味道,辣椒酱还是那个辣椒酱,但吃的人少了一个,味道就不一样了。
六月二十一号,最后一天。
上午考数学和道德与法治,下午考英语。
数学是李小四最强的科目,他拿到试卷的时候,心跳比昨天稳了很多。选择题他用了十五分钟全部做完,填空题用了二十分钟,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先跳过去,做完后面的再回头啃硬骨头。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有三个小问,前两问他做出来了,第三问想了很久,最后用一种笨办法解了出来,不知道对不对,但他把所有能写的步骤都写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耕耘了三年的田地,虽然不知道收成如何,但他知道,他每一寸都耕过了。
下午的英语是最后一门。
听力部分他做得还行,虽然有几个词没听清,但结合上下文猜了个大概。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环保的,生词很多,他连蒙带猜做完了。作文题目是“My Dream”,他写的是想当一名老师——不是因为林小美说过她想当老师,而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好老师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马老师改变了他,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他放下笔。
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李小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栀子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睡觉。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疲惫,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软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走进县一中的校门,是一个考38分的毛头小子。
三年后,他走出中考的考场,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李小四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老师、考生,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哭笑笑。李小四在人群中找了好久,没有找到林小美。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了一个字:“在。”
“在哪?”
“在花坛这里。栀子花这里。”
李小四穿过人群,走到那个花坛边。林小美还是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白色花瓣落了她一身。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考完了。”李小四说。
“考完了。”林小美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考多少?”李小四问。
“不知道,”林小美说,“但应该能上一中。”
“我也是。”李小四说。
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栀子花的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清晨的露水,清澈而透明。
“李小四,”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她说的是初一的时候,她啃馒头被他撞见的事。
李小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林小美低下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花瓣,“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看我,都在笑话我。但是你……你没有。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给我苹果,给我牛奶,给我笔。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李小四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紧。
“所以谢谢你。”林小美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她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像栀子花开了,香气挡都挡不住。
“不客气。”李小四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在花坛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树影拉长,花瓣飘落。远处有人在喊“毕业快乐”,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林小美看了看手机,说:“我该走了,奶奶等我吃饭。”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李小四。”
“嗯?”
“录取通知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林小美笑了一下,转过身,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走进了夕阳里。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
李小四站在栀子花树下,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爸爸送的那块。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六点十七分。
中考结束了。
初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