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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高考来临 高考前的那 ...

  •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李小四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奇怪的、清醒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却异常清醒,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水,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想得起来。他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中考前夜,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担心自己考不上县一中。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不知道自己的未来长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会走进高考的考场,会做完那些试卷,会等一个分数,会去一所大学,会成为一个老师。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到今天,只剩下最后几步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条白线,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下午,妈妈在饭桌上流眼泪,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想起马老师把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递给他,说“每天做十道,做完拿给我看”。想起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讲到声音都哑了。想起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说“你好好考,考上高中了给我发个消息”。想起林小美在栀子花树下说“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笑着说“录取通知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人,有妈妈,有爸爸,有姐姐,有马老师,有沈老师,有大壮,有林小美。他们陪着他走了一段又一段,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经走远了,但他们都在他的记忆里,活生生的,有温度的。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五十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数学公式——正弦定理,a/sinA=b/sinB=c/sinC。他想起王老师在黑板上推导这个公式的时候,粉笔字写得很好看,每一步都很清楚。然后他又想起林小美在奶茶店里给他讲这道题的样子,她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详细。他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觉得头有点重,但脑子是清醒的。他洗漱完,走到客厅,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汤上面漂着几滴香油和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也是一碗面,但他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李小四。

      “多吃点,”妈妈说,“考试费脑子。”

      李小四低头吃面。面条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往嘴里送。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不饿,而是想慢慢吃完这顿饭。这顿饭之后,他就要去考场了。考完之后,他的高中就结束了。

      “妈,我走了。”

      “等一下。”妈妈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递给他,“带上。保平安的。”

      李小四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根红绳,编得很细,中间穿了一个小小的玉坠,玉坠是白色的,透亮,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也许是很久以前就买好了,一直等到今天才给他。

      “妈帮你戴上。”妈妈拿起红绳,系在他的左手腕上。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李小四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玉坠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考完再摘。”妈妈说。

      “好。”

      李小四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爸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有力,拍在他肩膀上,像在说“你可以的”。

      “爸,我走了。”

      “去吧。爸等你回来。”

      李小四走出家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墙壁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楼下,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开了出去。

      六月的早晨,风是凉的。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街道上,把路面晒得发白。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聊天,手里拿着扇子,慢慢摇。包子铺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李小四经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朝他喊了一声:“小伙子,高考加油!”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老板挥了挥手。

      考点设在县一中高中部。他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每一栋楼、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今天走进校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人——不是因为不认识,而是因为今天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他是这里的学生,今天他是这里的考生。考完这三天,他就不再是这里的学生了。

      考场在教学楼的三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桌角上。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上,坐下来,深呼吸。心跳不快,也不慢,刚好在一个让他觉得舒服的频率上。他想,也许是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久到已经不再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不管考得怎么样,他都尽力了。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后面看了看作文题目。作文题目是“回望”。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他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初中教室里的那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木纹被照得发亮,旁边坐着林小美,她在低头写字,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卷曲。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不是回望,那是他一直在看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画面,它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

      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不慢,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师说》里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没有卡顿。文言文阅读是《陈情表》的节选,李密写的,他在高二的时候学过,大意都记得,题目做起来不算难。阅读理解是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老人和他的狗的故事,文字朴实,情感克制,题目也不刁钻。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五十分钟。

      他翻到作文页面,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题目:“回望”。然后他提起笔,开始写。

      “回望,不是回头看,是往回走。走回那些日子,走回那些人,走回那些已经过去但永远不会消失的时光。”

      他写了初中的教室。写了那扇窗户,写了那个座位,写了那个坐在他旁边、安静做题的女孩。写了她低头写字时长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写了她吃橘子的时候嘴唇上沾着的汁水,写了她说的那句“手伸不直没关系,心直就行”。

      “回望,望的不是风景,是人。是那些在你生命里出现过、停留过、然后走远的人。他们走了,但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活在你的记忆里,活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里,活在你走的每一条路上。”

      他写了高中的日子。写了分班之后的不适应,写了在走廊上等她下课的课间,写了奶茶店里的柠檬水和橘子,写了操场边那排银杏树从绿到黄从黄到落。写了那些她不在身边、但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的日日夜夜。

      “回望,望的也不是人,是自己。是那个从38分走到98分的自己,是那个从倒数第三走到正数第三的自己,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咬着牙做题、一边哭一边笑的自己。那个自己,才是回望的终点。”

      他写了最后一段:

      “回望完了,就要转身了。前面还有路,还要走。但回望过的路不会消失,它会变成脚下的石头,铺在新的路上。每一步踩上去,都是旧的,也是新的。”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回望完了,就要转身了”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触动——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心里的话。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他检查了一遍卷面,把几处涂改的地方修整了一下,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点钟的太阳挂在东南方向,不烈,但很亮,照在教学楼的白色墙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六月的热,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语文考完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的回望。”

      “写的什么?”

      “写了你。”

      林小美没有回。过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她才发了一条消息:“你考试的时候能不能专心一点?”

      李小四笑了。他想象林小美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皱着眉头的,但嘴角一定是弯着的。

      下午考数学。

      数学是他的强项,但高考数学跟平时做的模拟题不一样。题目更活,陷阱更多,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他拿到试卷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每道题的难度。前面的选择题不算难,填空题有几道有点绕,大题最后一道看起来很难,他决定先做前面的,最后再啃那块硬骨头。

      他一道一道地做,不急不躁。遇到拿不准的,先圈出来跳过去。做完一遍之后,他回过头来做那些跳过的题。有些想通了,有些还是拿不准,他把拿不准的再圈一遍,等做完所有题之后再回来想。到最后,只剩下一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的一小问他实在不会。他没有纠结,随便选了一个答案填上去,然后在草稿纸上把那道大题的步骤尽可能完整地写了出来。

      交卷的时候,他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六点多钟太阳才落山,七点钟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抹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用一块橡皮在慢慢地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数学难吗?”

      “有点。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一半。”

      “别人也做不出来。别想了。”

      “嗯。”

      “明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你注意时间分配,英语你注意阅读。”

      “知道了。”

      他骑着电动车回家。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不像春天那样凉,也不像夏天那样烫,就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轻轻地捂着你的脸。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喊了一句:“小伙子,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老板说“那就行,明天继续加油”。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脸有点红。他看到李小四进门,站起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李小四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饭,递给他。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爸爸没有问他考得怎么样,妈妈也没有问。他们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菜。

      “妈,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他忽然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做出来就没做出来,又不是只有那道题。”

      “就是,”爸爸接话了,“一道题能有多少分?别的做对了就行。”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饭,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他知道爸爸妈妈不懂高考,不懂那些题目有多难,不懂一分能拉开多少名次。但他们懂他。他们知道他在难过,所以他们说“没做出来就没做出来”,他们说“别的做对了就行”。这些话不是安慰,是信任。他们相信他,相信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晚上,他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道没做出来的大题。他躺在床上,在脑子里重新演算了一遍,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算到最后,答案出来了。他知道怎么做了。但在考场上,他没有想出来。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那道大题,我想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想出来了也没用了。别想了。睡觉。”

      “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只了。”

      “那就数到一千只。”

      李小四笑了。他闭上眼睛,继续数羊。数到五百多只的时候,他想起林小美说“数到一千只”的时候,语气一定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宠溺的。他想着她说话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理综和英语考得还算顺利。

      理综的物理部分比数学简单一些,他做得很顺手。化学和生物也还行,没有遇到特别难的题。英语他一直是最弱的,但经过三年的努力,尤其是林小美的帮助,他已经从及格线边缘进步到了一百二十分以上的水平。他做完阅读理解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的答案,不知道改对了还是改错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铃声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李小四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

      他看着那架飞机,觉得自己也像一架飞机,飞了很久,飞了很远,终于落地了。不是终点,是落地。休息一下,加满油,还要再飞的。

      他站起来,收拾好笔袋和准考证,走出考场。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他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了林小美。

      她站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正在看手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看到李小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他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英语最后改了两道选择题,不知道改对了还是改错了。”

      “别想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小美,你后悔吗?保送了,没有参加高考。”

      林小美想了想,说:“不后悔。高考是一种体验,保送是另一种。我选择了保送,就不后悔。”

      “那你想体验高考吗?”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跟你一起在考场上做题,应该挺有意思的。但没机会了。”

      李小四的心里动了一下。她说“跟你一起”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跟你一起”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荡了很久。

      “走吧,”林小美说,“请我吃烤肠。”

      “你不是应该请我吗?你保送了。”

      “你考完了,应该你请。”

      “行,我请。”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前,一人买了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烤肠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但嘴里还是热的。

      “李小四,你以后想做什么?”林小美问。

      “当老师。数学或者物理老师。”

      “那我们是同行。”

      “嗯,同行。”

      他们站在摊子前,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烤肠的香气吹散了,但那股味道留在了记忆里。李小四知道,很多年以后,他闻到烤肠的味道,一定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六月的傍晚,想起林小美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林小美,大学见。”

      “大学见。”

      她骑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走了。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温热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到家的时候,妈妈站在门口。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爸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姐姐打电话,说“考完了,小四考完了”。

      李小四走进家门,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满满一桌菜,比过年还丰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妈,我考完了。”

      妈妈坐在他对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一边流一边笑。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

      李小四低头吃饭,眼泪也掉了下来,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他长大了。但他还是会在妈妈面前哭。

      这没什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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