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备战高考 高三的下学 ...
-
高三的下学期,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初八,当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享受寒假最后几天的慵懒时,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灯火通明。李小四走进校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教学楼五楼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抬头看着那些窗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大家都在,我也在”的踏实。
教室里的倒计时已经重新写过了,从“距高考还有280天”变成了“距高考还有118天”。那个数字是用红色粉笔写的,写在黑板的右上角,每天由值日班长擦掉旧的、写上新的。118天,不到四个月。李小四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个路口,一天一天地靠近,你站在路口这边,能看到对面,但不知道走过去之后是什么。
黑板上的倒计时下面,多了一行字:“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不知道是谁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生的笔迹。李小四每次抬头看到这行字,心里都会动一下。“乾坤未定”——一切都还没有定下来,每个人都有机会。他需要这句话,因为在高三下学期的压力下,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行,会觉得别人都比他强,会觉得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但这行字告诉他,不是的,乾坤未定,你还可以。
林小美也开学了。她保送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来学校。她坐在一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大学的物理教材和竞赛题集。她不再做高中的题了,但她还是会帮李小四讲题,会在奶茶店里等他,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他知道她在。
开学的第一天,周老师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学生还累。
“最后一百多天,”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了,大道理你们都听腻了。我就说三件事。第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熬夜熬太晚,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第二,心态比知识重要。别跟自己过不去,别跟分数过不去,考好了不飘,考差了不崩。第三,坚持。一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咬咬牙就过去了。”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全班。
“我说完了。你们加油。”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激动的掌声,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在说“我们知道”的掌声。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看着周老师那张疲惫的脸,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中年男人,其实什么都在乎。他在乎他们的成绩,在乎他们的身体,在乎他们的未来。他只是不说。
二月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每一天都有新的试卷,每一科都有新的任务。数学卷子、语文卷子、英语卷子、理综卷子,一张接一张,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堆在桌上,堆成了小山。李小四的书桌已经不够用了,试卷铺满了整张桌面,课本和笔记本摞在旁边,摇摇欲坠。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试卷整理好,按科目分类,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换了好几个了,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机械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七点到校,早读,背诵古诗词和文言文。八点上课,四节课,中间有课间,但课间他很少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笔记或者做几道选择题。中午十二点下课,食堂吃饭,十五分钟吃完,回教室,趴桌上睡十五分钟。下午两点上课,四节课,到六点。晚饭二十分钟,然后晚自习,三节课,到九点半。回家,继续做题,到十一点半。睡觉。第二天,重复。
这种节奏不是他一个人在执行,整个高三年级都在执行。教学楼五楼的灯每天晚上亮到很晚,走廊上有人在背书,教室里有人在刷题,办公室里有老师在答疑。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这一段日子,每一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李小四的模考成绩在慢慢提高。一模,班级第十名。二模,班级第八名。三模,班级第六名。每一次进步都不大,一两名,但每一次都在往前。他的物理从八十八进步到了九十二,数学从九十三进步到了九十六,英语从八十三进步到了八十七。每一科的进步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名次的进步。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总是说“不错”,然后给他一道物理竞赛题做。那道题通常是他在课本上找不到的,要用他没有学过的方法。他一开始做不出来,林小美就给他讲,讲完之后他再做,做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物理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你做这些竞赛题有什么用?我又不参加竞赛。”他有一次问她。
“让你换换脑子。”林小美说,“高考题做多了会麻木,换一种题型,脑子就醒了。”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对。高考题做多了确实会麻木,你会形成一种惯性,看到一道题就下意识地往套路里套,不会去想有没有别的解法。竞赛题不一样,竞赛题没有套路,每一道题都要从头想。做竞赛题的过程,就是重新激活大脑的过程。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又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鸟。李小四每次经过那排树的时候,都会想起林小美说过的话——“树又活了。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他看着那些嫩芽,觉得自己也在活,也在变。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而是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像树发芽一样的变。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动。你过几天再看,它已经长出了叶子。
三月底,学校举行了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全年级六百多个学生站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红旗。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决战高考,圆梦六月”八个大字,跟高一时候的誓师大会差不多,但气氛完全不一样。高一的时候,大家还在笑,还在闹,还在觉得高考很远。现在没有人笑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有些人甚至眼眶是红的。
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该讲的都讲了,该听的都听了。李小四站在队伍里,听着那些话,觉得每一句都听过,但又觉得每一句都比以前重了一些。不是因为话变了,而是因为他离高考更近了。同样的话,在不同的距离听,分量是不一样的。
学生代表是林小美。
她站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话筒。她看着台下六百多张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的雨滴,干干净净的。
“同学们好,我是高三(1)班的林小美。”
“我已经被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说‘加油’的。我想说的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都要相信,这三年没有白过。”
“你们刷过的每一道题,背过的每一个单词,熬过的每一个夜,都是你们走过的路。这些路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被否定。它们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不管你们去哪里,做什么,它们都会跟着你们。”
“所以,不要怕。不要怕考不好,不要怕失败,不要怕让谁失望。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说完这些,鞠了一躬,走下台。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感动和力量的掌声。李小四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忍住了,因为林小美说过,不要怕。他不怕。
誓师大会之后,日子忽然变得更快了。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98、97、96、95……每一个数字的消失,都像一声轻轻的叹息。你知道它走了,你知道它不会回来,你只能看着下一个数字,继续往前走。
李小四的模考成绩继续在进步。四模,班级第五名。五模,班级第四名。他的物理考了九十五,数学考了九十七,英语考了九十。每一科都突破了历史新高,每一科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现在的成绩,可以冲一冲省师范大学了。”
李小四愣了一下。省师范大学,林小美保送的那所。他以前觉得那所学校离他很远,远到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但现在,他的模考成绩已经达到了那所学校往年的录取线。不是擦线,是稳进。
“真的?”他问。
“真的。”林小美说,“你现在的排名,在我们学校能排到前五十。省师范大学在我们省招一百多人,你稳进。”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他看着那架飞机,觉得自己好像也能飞了。不是真的能飞,而是觉得那条路通了,他可以走过去了。
五月,天气开始热了。
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呼呼地响,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不但不凉快,还让人觉得更燥。李小四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的汗还是不停地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做题。
五月的模考,他考了班级第三名。物理九十七,数学九十八,英语九十二,理综二百七,总分六百七。这个分数,比省师范大学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将近五十分。
他把成绩告诉林小美的时候,林小美说了一句:“你可以冲刺更好的大学了。”
李小四想了想,说:“不,我就报省师范大学。”
“为什么?”
“因为你也在。”
林小美沉默了。她没有说话,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小四以为她生气了。他正要发消息问她,她的消息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他想要的全部答案。
五月下旬,学校的氛围开始变了。
有人在黑板上写“毕业倒计时”,每天更新。有人开始写同学录,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有人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画了一幅巨大的画,画的是学校的大门,上面写着“我们毕业了”。有人在走廊上拍照,三三两两的,对着镜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李小四没有哭。不是不难过,而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高一到高三,从陌生到熟悉,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路,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但再见已经在路上了,不管他准没准备好。
六月一号,学校停课了。
最后一周,不上新课,不考试,学生自己复习,老师在校答疑。李小四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他坐了三年、坐了两年、坐了一年的桌椅。许哲坐在他旁边,还是在看物理题,但看的速度明显慢了,一页要看很久,像是在慢慢地、仔细地品尝最后的味道。
“许哲,你紧张吗?”李小四问。
“不紧张。”许哲说,“准备好了就不紧张。”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李小四看着许哲的侧脸。他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李小四注意到,他的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得很快,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骗人。”李小四说。
许哲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有一点。”
李小四笑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操场上疯跑,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正在知道。
六月三号,毕业典礼。
礼堂里坐满了人,六百多个学生,一百多个老师,还有一些家长。校长讲话,老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该讲的都讲了,该听的都听了。轮到林小美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
“同学们,我们毕业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这三年,我们一起走过。有过笑,有过泪,有过迷茫,有过坚持。不管高考考得怎么样,我们都不要忘了这三年。因为这三年,比一张录取通知书重要得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们。”她鞠了一躬,走下台。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很多人哭了,女生哭,男生也哭,有些老师也哭了。李小四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很久,酸到散场的时候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通气。
他走出礼堂,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三年前,他走进这个学校的时候,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他要走了,带走了一千多个日夜,带走了一千多个故事,带走了一千多个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毕业了。”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哭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我们都长大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河水汇入大海,不再奔腾,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慢慢地,融入更大的水域。
他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