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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高三开始 高三开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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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太阳还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但风吹在脸上已经不烫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在预告什么。李小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看到教学楼门口挂起了一条红色横幅——“拼搏高三,圆梦六月”。八个大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宣示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他站在横幅下面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搬到了五楼。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高三的教室要在最高层,离操场最远,离食堂最远,离校门最远。好像把高三的学生放在高处,就能离尘世远一些,就能更专注地学习。李小四爬了五层楼,站在走廊上往下看,操场上的学生小得像蚂蚁,在跑道上慢慢地移动。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高度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度,也是一种象征——你站得高了,就能看得远,但也要承受高处的不胜寒。
教室里的桌椅换了一批,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比以前的整齐一些。黑板上写着“距高考还有280天”,粉笔字写得很大,用的是红色粉笔,加粗了,看起来触目惊心。李小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三年前,马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距中考还有289天”,那时候他觉得时间还多,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现在他知道,时间不会等你,不管你准没准备好,它都会走。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桌角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他坐下了,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笔袋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他的同桌还是许哲,那个戴黑框眼镜、看物理竞赛书的男生。许哲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参考书,正在看,眉头微皱,表情专注,连李小四来了都没有抬头。
“许哲。”李小四叫他。
许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
“高三了。”
“嗯。”
“你有什么感觉?”
许哲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时间不够。”
李小四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树全绿了,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他看着那些树叶,觉得时间确实不够。高一的时候觉得三年很长,高二的时候觉得两年不短,现在到了高三,回头看,那两年像一阵风,还没抓住就吹过去了。剩下的这二百八十天,也会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
班主任还是周老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一些,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他走上讲台,把那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们是高三的学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高三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刷题、考试、排名、压力、焦虑、失眠,这些都会来。有些人扛得住,有些人扛不住。扛得住的,去好大学;扛不住的,去一般的大学。”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遍全班。
“但我想告诉你们,不管扛得住扛不住,你们都还年轻。高考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路口。考好了,往前走;没考好,也能往前走。路有很多条,条条都通到很远的地方。”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我说完了。从今天起,你们是高三的学生了。对自己负责,对时间负责。”
他说完,翻开资料,开始讲课。
高三的日子,从第一天就不一样了。
课表的密度比以前大了,每节课的容量也比以前大了。老师不再像以前那样讲得很细,而是用一种“你们应该都会了”的节奏在推进。王老师的数学课,一节课讲了三张卷子的重点题型,板书写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李小四拼命地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潦草到他自己都不认识,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跟不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站起来。以前高一高二的时候,下课铃一响,大家就往外冲,去厕所、去走廊、去小卖部。现在下课铃响了,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整理笔记,有的在做题,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没有人浪费时间。
李小四也趴在桌上补了一会儿觉。他昨晚做数学卷子做到十一点半,早上六点就起了,困得不行。他趴了十分钟,闹钟响了——他自己设的,十分钟的闹钟。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灌了一口水,翻开英语单词书,开始背单词。
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完了,现在背的是高考考纲词汇,三千五百个。他计划在高三上学期背完,每天背三十个,复习三十个。他把单词写在卡片上,一面英文一面中文,装在口袋里,课间、排队、上厕所的时候,随时随地掏出来看。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高三的,因为高三的放学时间比高一高二晚十分钟。他转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豆芽,没有肉。她的餐盘边上放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翻开着的,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看得很专注。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你又在吃豆芽。”李小四说。
“豆芽便宜。”林小美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夹。他又推了推,她还是没夹。他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她的米饭上,说:“帮我吃一块,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那块鸡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
“味道不错。”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想起一件事。“林小美,你物理竞赛复赛什么时候?”
“九月中旬。还有两个星期。”
“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做了一些题,有些还是不会。”
“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对了。”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中旬。这次月考跟以前不一样,题型、难度、时间安排都严格按照高考的标准来。考试前一周,周老师在班上强调了好几次:“一模之前的所有考试,都是练兵。练兵不是看成绩,是找问题。找到问题,解决问题,这才是考试的意义。”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不再在考场上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做,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之后再回头想。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周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李小四挤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十一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两名。物理八十八,数学九十三,英语八十三,每一科都比上次高了一点,不多,一分两分,但每一科都高了。
他看着那些分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在往前走”的确定。步子不大,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把成绩告诉了林小美。
“我班级十一。”
“进步了两名。”林小美说。
“你多少?”
“年级第十一。”
李小四愣了一下。年级第十一。不是班级,是年级。全年级六百多人,她考了第十一名。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在吃饭,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小美,你太厉害了。”他说。
“厉害什么,又不是第一。”
“年级第十一已经很厉害了。”
“还不够。”林小美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知道我还没到”的光,“我想考全省前一百。这样才能去最好的师范大学。”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在想,林小美说的“还不够”是什么意思。她不是不满足,而是她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离那个目标还有多远。她不骗自己,不给自己找借口,不做那种“我已经很好了”的自我安慰。她只是看着那个目标,然后继续走。
这就是林小美。从初一到高三,她一直是这样。
九月底,物理竞赛复赛。
考场在省城,林小美提前一天坐火车去了。她走的那天是周五,李小四去送她。他们站在火车站门口,林小美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很长,在胸前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还是拖出来一截。
“紧张吗?”李小四问。
“不紧张。”林小美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秋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我走了。”她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灰色的卫衣,灰色的围巾,双肩包,马尾辫。李小四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后转身走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林小美。她在考场里的样子,她做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写字的姿势,她翻书的声音。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林小美在省城待了两天。复赛考完了,她说“还行,不算太难,但也不简单”。她说“不知道能不能进决赛,看运气”。她说“省城好大,人好多,楼好高,我有点不习惯”。李小四听着她的语音,觉得她在省城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兴奋又像是疲惫的东西。
十月下旬,复赛成绩出来了。
林小美过了,全省第三十八名,进入了决赛。消息是沈老师告诉李小四的——沈老师从初中部调到了高中部,教高二的语文,不在他们年级,但消息灵通。她在走廊上遇到李小四,说了一句“林小美物理竞赛进了决赛,你知道吗”。李小四说“不知道”,沈老师说“全省第三十八,很厉害了”。
李小四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过了。全省三十八。”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决赛更难。全省前二十才能保送。”
“你一定能进前二十。”
“你又来了。”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淡,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林小美在省城的样子——她坐在考场里,面对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难题,咬着嘴唇,皱着眉头,一步一步地推导。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前二十,但他知道,不管进不进,她都会继续走。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进教学楼。帽子上全是水,他把帽子摘下来抖了抖,挂在桌角上晾着。
高三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过去,看起来都一样,但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纹理。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学,上课,做操,上课,午饭,午休,上课,自习,放学,晚饭,晚自习,做作业,复习,睡觉。每一天的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走得多了,路上有几块砖、几道缝、几颗松动的石子,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这条路上的风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是清晨的阳光照在课桌上,把木纹照得发亮。有时候是傍晚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有时候是林小美放在他桌上的一个橘子,橙黄橙黄的,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有时候是许哲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间,像路上的路标,告诉他:你还在走,你没有停。
十一月中旬,林小美去省城参加物理竞赛决赛。
这次走了三天。第一天报到,第二天考试,第三天面试。她走之前,李小四在校门口等她。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书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很破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白色的经纬线,但她一直没有换。
“这次真的不紧张了。”林小美说。
“我不信。”
“真的。因为我知道我尽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的光。不是自信,不是笃定,而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她努力过了,她不会后悔。
“那就行。”李小四说。
“我走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进候车室,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白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书包,高马尾。李小四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了。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排银杏树。银杏叶已经黄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哗哗地响,有些落下来了,铺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地毯。他停下车,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小美。配了一行字:“银杏黄了,等你回来看。”
林小美没有马上回。她在火车上,信号不好。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回了一条消息:“看到了。等我回来。”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继续往家开。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银杏叶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他想,林小美在省城,他在县城,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但他们在看同一种树,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个想法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
三天后,林小美回来了。
她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李小四去车站接她。她走出出站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但眼睛很亮的光。
“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行。笔试考得一般,面试还行。”
“能进前二十吗?”
“不知道。等成绩吧。”
他们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林小美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县城没变。”她说。
“三天能变什么?”
“也是。”她笑了,“但在省城待了三天,觉得县城好小。楼矮,路窄,人少。”
“你喜欢大的地方还是小的地方?”
林小美想了想:“小的。大的地方太大,容易迷路。”
李小四觉得这个答案很林小美。她不喜欢迷路,不喜欢不确定,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喜欢小的、熟悉的、能掌控的地方。这跟她选择省师范大学、选择回县城当老师是一脉相承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三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他们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门卫大爷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我请你吃烤肠。”林小美说。
“你不是应该请我吗?你去省城参加决赛,应该你请。”
“那你也去参加一个决赛,我就请你。”
李小四无话可说。他们走到烤肠摊前,一人买了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烤肠的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林小美,你说你要是进了前二十,保送师范大学,你还会参加高考吗?”
林小美想了想:“会。我想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考一次,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
“你就不怕考砸了?”
“考砸了也是我的分数。我不怕。”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油画。他看着那片天空,觉得林小美这个人跟他不一样。他怕考砸,怕失败,怕让人失望。她不怕。不是因为她比她强,而是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目标,不会被路上的坑坑洼洼绊住。他的眼睛也会盯着目标,但他的余光总在看那些坑洼,总在担心自己会掉进去。
也许他应该学学她。少看坑洼,多看前面。
决赛成绩在十二月出来了。
林小美全省第十七名,进入了国家集训队。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进了。全省十七。”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嗯。”
“你保送了吗?”
“嗯。省师范大学物理系。他们给我打电话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多种情绪的东西。他为她高兴,她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大学。但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不用跟他一起在考场上拼搏了。她提前到了终点,而他还要继续跑。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但也很复杂。”
“为什么复杂?”
“因为不用高考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三年的目标,忽然没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李小四理解这种感觉。就像跑马拉松,跑了很久,忽然告诉你终点到了,不用跑了。你停下来,发现腿还在动,心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跑道了。那种感觉不是失落,是一种突然失去方向的茫然。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继续学物理。大学的东西,提前看看。还可以帮你补课。”
“你保送了还要帮我补课?”
“你不想我帮你补?”
“想。”
李小四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保送了,不用参加高考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她还会在奶茶店里等他,还会给他讲物理题,还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这些不会变。
十二月下旬,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梢上,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课间的时候,很多人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李小四也去了,他跟刘洋打了一会儿雪仗,被砸了好几下,脖子里面灌进了雪,凉得他直跳。
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到林小美一个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正在看树上的雪。银杏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不去打雪仗?”李小四问。
“不喜欢。”林小美说。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看雪。”
李小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雪。雪很白,很干净,像是从来没有被碰过。他想起初一那年冬天,林小美在花坛边捏了五个小雪球,整整齐齐地排在台子上,用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用一截枯树枝做鼻子。那个雪人很小,很笨拙,但很认真。
“林小美,你还记得初一那个雪人吗?”
“记得。”
“你后来再也没有堆过雪人。”
“因为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李小四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看着那些雪,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满足。
“林小美,你保送了,明年还来学校吗?”
“来。在家也没事做。来学校看看书,帮你补补课。”
“那你还是每天来?”
“每天来。”
李小四笑了。他看着那些雪,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不是因为雪不够大,而是因为有人会来。有人会在奶茶店里等他,有人会把橘子放在他的桌上,有人会在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下看雪。这些“有人”让冬天变短了,让春天来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