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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春天来临 三月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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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刚割过的气味和远处油菜花的甜香。教室的窗户终于可以一直开着了,不像冬天那样开一会儿就有人喊冷。李小四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课本上,把白色的纸页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操场上有初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啊跳啊笑啊,无忧无虑的样子。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操场上疯跑,不知道高中是什么,不知道大学是什么,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或者说,他正在知道。
三月中旬,学校举行了高一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这是分班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重点班的人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重点班,普通班的人想证明自己不比重点班差。李小四也想证明一些什么,但他说不清楚自己想证明什么。也许是想证明给周老师看,也许是想证明给林小美看,也许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考试考了两天,九门课,跟上学期一样。但这一次,李小四的感觉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不再在考场上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他坐在考场里,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做,不会的先跳过,做完之后再回头想。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看了一眼,卷面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他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周老师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李小四挤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班级第十三名,总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几分。物理八十六,数学九十一,英语八十一——英语第一次突破了八十分。他盯着那个“八十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上学期林小美说的“你英语能提高十分”,那时候他还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我英语八十一。”
过了几分钟,林小美回:“我说过你能提高十分。”
“你多少?”
“九十六。”
“你又是第一?”
“嗯。”
李小四笑了。林小美考第一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从初一到高一,从普通班到重点班,她永远是第一。不是因为她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她比别人努力。她努力的方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感动的方式,而是安静的、日复一日的、从不间断的方式。每天早起,每天背书,每天做题,每天复习。不偷懒,不抱怨,不放弃。她的努力像一条河,不急不躁,但一直在流。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份炒青菜,没有肉。她的餐盘边上放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开着的,她一边吃饭一边看书,看得很专注,连李小四走到对面都没有察觉。
“林小美。”
她抬起头,合上书。
“你又在吃青菜。”李小四说。
“今天的肉不好吃。”林小美说。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红烧肉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林小美看了一眼,没有夹。他又推了推,她还是没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的米饭上,说:“帮我吃一块,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想起一件事。“林小美,你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四月初初赛,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一定能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什么都能成。”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春天的河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李小四,”她说,“你最近物理进步很大。周老师跟我说,你这次月考物理考了八十六,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四分。”
“周老师跟你说了?”
“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初中就认识。他说你是个肯学的学生,就是基础不够扎实,但只要坚持,会越来越好。”
李小四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他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周老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跟别人说起他的时候,用的是“肯学”这个词。不是“聪明”,不是“有天赋”,是“肯学”。这个词比“聪明”重得多,因为聪明是天生的,肯学是自己的选择。
吃完饭,他们从食堂出来,经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银杏树已经发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嫩嫩的,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鸟。再过几个月,这些芽会变成叶子,叶子会变绿,变黄,然后落下来。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
“树又活了。”林小美说。
“它们每年都活。”
“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
李小四看着那些嫩芽,觉得林小美说得对。人也是每年都活,每年都不一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初三的教室里做卷子,每天被中考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今年这个时候,他在高中的食堂里吃饭,跟林小美讨论物理竞赛和银杏树。明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他都会活着,都会不一样。
四月初,物理竞赛初赛。
考场设在县一中,全县几所高中的学生都来参加,把教学楼挤得满满当当的。李小四不是参赛选手——他的物理成绩还不够好,周老师没有推荐他。林小美是参赛选手,她在一班的教室里考试,考场门口贴着她的名字和座位号。
考试那天早上,李小四在校门口等她。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林小美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他看到。
“你一定能过。”李小四说。
“你怎么又说这句话?”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考场。她的背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越来越小,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李小四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他在四班的教室里坐了一上午,心里一直在想林小美考得怎么样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应该专心听课,但脑子不听话,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在考场里做题的样子——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中午,林小美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李小四已经在考场门口等着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选择题有两道不太确定,大题做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
“那就行了。”
“什么叫‘那就行了’?”
“就是不管过不过,你都尽力了。”
林小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春天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暖。
“走吧,请我吃烤肠。”她说。
“你不是不让我请吗?”
“今天让了。”
他们在学校门口的烤肠摊前站着,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刷了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烤肠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但嘴里还是热的。
“林小美,你说你会不会过?”李小四问。
“不知道。但不管过不过,我都要继续学物理。”
“为什么?”
“因为喜欢。”
李小四嚼着烤肠,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初三的教室里,每天做题做到半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一中。现在他坐在一中的门口,吃着烤肠,跟林小美说着话,等着物理竞赛的结果。一年,真的可以发生很多事。
“林小美,你说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在考试。高二下学期,应该也在考试。”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林小美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还在这个烤肠摊前,吃着烤肠,说着话。”
李小四笑了。他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好到他希望它真的能实现。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他们还能站在这个烤肠摊前,一人一根烤肠,刷上辣椒酱,咬一口,满嘴香。风吹过来,把烤肠的热气吹散,但嘴里的味道还在,心里的温度还在。
竞赛初赛的成绩在四月中旬出来了。
林小美过了,全县第三,进入了复赛。消息是周老师在课上说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骄傲。他掏出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消息:“你过了。”
“嗯,过了。”林小美回。
“我说过你一定能过。”
“你每次都说对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小四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坐在座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林小美要是进了复赛,要是再进了决赛,要是拿了奖,就能保送好的大学。她想去省师范大学,但以她的成绩,她可以去更好的。也许她不用为了照顾奶奶而放弃更好的机会,也许她可以一边上好大学一边照顾奶奶——坐火车来回,周末回家,平时打电话。虽然累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把这话告诉她,但想了想,没有说。她有她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选,也不能替她想。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说出选择的时候,说一句“我支持你”。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李小四放学回家,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看。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看什么呢?”
“厂里的通知。”爸爸把纸递给他,“五一放假三天,问谁愿意值班。值班有加班费,一天两百。”
“你值吗?”
“值。三天六百,够给你妈买件新衣服了。”
李小四看着爸爸。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意气风发的光,而是一种更沉静的、踏踏实实的光。那种光不是“我要做大事”的光,而是“我能养家”的光。
“爸,你别太累了。”
“不累。”爸爸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里,“比以前跑长途轻松多了。以前一天开十几个小时的车,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在厂里修车,坐着的时候多,不累。”
李小四想说“你腰不好,少干点重活”,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爸爸不会听。爸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干活,你让他不干,他反而难受。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有事做,为了觉得自己有用。
“爸,我妈想要什么新衣服?”
爸爸想了想:“她上次路过商场,看中了一件红色的外套,试了一下,很好看,但没买。我问她为什么不买,她说太贵了,要三百多。我说三百多就三百多,她说不要。”
李小四记下了这件事。他打算等五一放假,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妈妈买那件外套。他攒的钱不多,但三百多块还是有的——过年收的红包,平时省下的饭钱,还有上学期期末考得好妈妈奖励的一百块。他把钱放在抽屉里的一个铁盒子里,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他数了一下,有四百多块。够了。
五一放假前一天,李小四去了商场。
商场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楼是女装区,各种牌子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的。他找到了爸爸说的那家店,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橱窗里的模特。模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款式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颜色很好看,是那种不张扬的、温润的红。
他走进店里,一个导购走过来,笑着说:“你好,想买什么?”
“那件红色的外套,多少钱?”
“三百六十八。现在五一活动,打九折,三百三十一。”
李小四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四百多块,够了。“有没有小一码的?我妈比我矮,一米六不到。”
导购找了一件小码的,递给他。他接过来,摸了摸面料,软软的,滑滑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但摸起来很舒服。他想象妈妈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红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嘴角带着笑。
“我买了。”他说。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确认是三百三十一,递给导购。导购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递给他。他接过袋子,走出店门,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妈妈买衣服,不是过节,不是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四月的傍晚。
回到家,他把袋子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马上给妈妈。他想等五一那天再给她,算是劳动节的礼物。他把袋子藏在衣柜里,用衣服盖住,怕妈妈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
五一那天早上,李小四起得比平时早。他等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端着粥放到桌上,然后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个袋子,走到客厅。
“妈,这个给你。”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打开,拿出那件红色的外套。她看着那件衣服,看了好几秒钟,没有说话。她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你买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哪来的钱?”
“攒的。过年红包,平时省下的。”
妈妈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她抱得很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听到她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脏在跳。
“妈,你别哭了。”
“妈没哭。”妈妈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妈高兴。”
李小四拍了拍妈妈的背,像小时候妈妈拍他一样。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妈妈在”。那时候他觉得妈妈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他长大了,比妈妈高了,妈妈的怀抱变小了,但还是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妈妈在哭,愣了一下。他看到李小四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妈妈手里的衣服,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说:“儿子长大了,知道疼妈了,你哭什么?”
妈妈擦了擦眼泪,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我去做饭。”妈妈把衣服放好,走进厨房,围上围裙,开始切菜。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手也不抖了。
李小四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背影,觉得这个春天,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不是大事,是一件小事。但小事也有小事的重量,小事也能让人心里满满的。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给妈妈买了那件红色的外套。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跟那些旧的本子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远处的树全绿了,春天的树是那种嫩嫩的、透亮的绿,像刚洗过一样。
他看着那些树,觉得这个春天很好。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那些小事——爸爸值班赚了六百块,妈妈收到了红色外套,林小美通过了物理竞赛初赛,大壮在学空调维修,他自己月考进步了。这些小事像春天的嫩芽,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不起眼,但它们在生长。
它们会一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