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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温馨的日常 月考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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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调慢了速度。
不是真的慢了,课还是那么多,作业还是那么厚,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是每天在减少——沈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了“距期末考试还有XX天”,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比中考倒计时还让人心慌。但节奏确实不一样了。月考像一道分水岭,把九月那种兵荒马乱的紧张和对新环境的不安隔在了另一边,剩下的是渐渐沉淀下来的、日复一日的平静。
李小四开始习惯高中的生活了。
习惯每天早读前站在走廊上背单词,背到上课铃响才进教室。习惯王老师飞快的语速和漂亮的板书,习惯在听不懂的时候先在笔记本上画个问号,课后再去问林小美。习惯食堂里永远排长队的窗口和永远不太热的饭菜,习惯中午趴在课桌上睡十五分钟,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课本的折痕。习惯晚自习放学后骑电动车回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这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每一天重复、再重复,慢慢长在身体里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了一个橘子。
橘子不大,橙黄色的,表皮光滑,带着几片绿色的叶子,看起来很新鲜。他拿起橘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转过头看林小美,林小美正低着头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你放的?”他问。
“什么?”林小美抬起头,表情无辜得有点刻意。
“这个橘子。”
“哦,那个啊,”她看了一眼橘子,又低下头,“我妈昨天买的,太多了吃不完,给你带一个。”
李小四没有拆穿她。林小美的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件事他初一就知道。她说“我妈买的”,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橘子是她特意带的,也许是不想让他觉得欠她人情,也许只是习惯了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来掩饰那些她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把橘子放进桌斗里,没有吃。他想留到中午再吃,或者留到一个更需要甜味的时刻。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有十五分钟的大课间。李小四趴在桌上补了一会儿觉,昨晚做物理题做到十一点半,眼睛一闭就睁不开了。他睡得不太沉,能听到教室里同学说话的声音,能听到走廊上有人跑过,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没有留下痕迹。
“李小四,李小四。”
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刘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打不打球?操场上人少,正好打半场。”
李小四看了看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风也不大,确实是个打球的好天气。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桌斗里还没做的物理卷子,又看了看刘洋手里的篮球,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走,打一会儿。”
操场上确实人不多。有几个高二的在跑道上踢足球,有两个女生在跑道边散步聊天,还有一个老人在操场外面遛狗——大概是附近小区的居民,趁学校上课的时候进来溜达。李小四跟刘洋和另外两个男生打了半场,二对二,谁先得十分谁赢。李小四的篮球技术一般,投籃不准,但跑得快,抢篮板积极,打了几轮下来,出了一身汗,浑身舒坦。
“你体力比以前好了。”刘洋说。
“天天被你拉出来打球,能不好吗?”
刘洋笑了,把球扔给他:“再来一局。”
第四局打到一半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几个人抱起球往教室跑,李小四跑在最后面,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跑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时,发现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不是整片变黄,是叶子的边缘先黄,中间还是绿的,像镶了一道金边。再过几周,这些叶子就会全部变黄,然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整条跑道。
他忽然很想把这片银杏叶的样子记下来。不是拍照,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记到心里去。等哪天写作文的时候,他可以把这片叶子写进去。
中午,李小四没有回家。
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转了一圈,在靠墙的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份白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汤很清,紫菜和蛋花沉在碗底,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又吃这么少?”他问。
“不饿。”林小美说。
“你每次都说‘不饿’。”
“因为每次都不饿。”
李小四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今天打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莴笋。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没有说话。林小美看了看那几块排骨,夹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
“你就不能换个词?每次都‘还行’。”
林小美想了想:“味道不错。”
李小四笑了。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桌斗里的那个橘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放在林小美面前。
“还给你。”
林小美看着橘子:“你不是吃了吗?”
“没舍得吃。留到现在。”
“一个橘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给的,就舍不得。”
林小美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有说话。但李小四看到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连头发都遮不住。他假装没有看到,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经过操场边的那排银杏树。李小四停下来,指着最黄的那一片叶子说:“你看,那片叶子快掉了。”
林小美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叶子长在树枝的最顶端,几乎全黄了,只有叶柄处还留着一小点绿色。风吹过来,它晃了晃,但没有掉。
“它还能撑几天。”林小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在坚持。”
李小四看着那片叶子,又看了看林小美。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倔强,而是那种“还在坚持”的东西。就像那片叶子,风在吹它,秋天在催它,但它还在树枝上,还没有掉。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走。林小美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老师不在,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正在做题。她做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李小四在做物理卷子。月考之后,物理老师发了一套新的练习题,说是“巩固基础”,但题目一点都不基础,每道题都绕了好几个弯。他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想了十几分钟都没有头绪,急得抓耳挠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林小美。她正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想打扰她,就把那道题圈了出来,打算下课后再问她。
他把物理卷子收起来,换成了英语单词书。林小美借给他的那本,一千六百个核心词汇,他已经背到第三百多个了。每天背二十个,复习二十个,反反复复,有些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好几遍才记住。但记住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好——像在一片漆黑的树林里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光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他低着头背单词,嘴里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同桌不在——李小四的同桌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上课来下课走,跟谁都不太亲近——所以他把整张桌子都占用了,课本、笔记本、单词书、水杯,摆得乱七八糟的。
林小美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他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你背到哪儿了?”
“三百一十。”
“有不会的吗?”
“有。这个‘available’,什么意思?”
“可获得的,可用的。也有‘有空的’意思,比如说‘Are you available tonight?’,就是问你今晚有没有空。”
李小四把这个单词和例句写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遍。
“林小美,你有没有觉得英语单词特别难背?”
“一开始难,背多了就不难了。”林小美说,“跟认人一样,刚开始觉得每个人都长得一样,见多了就分得清了。”
李小四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他刚到高中的时候,觉得班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分不清谁是谁。现在过了一个多月,他已经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了,有些人他甚至知道他们的习惯和性格——比如刘洋喜欢打篮球,陈屿白上课总是戴耳机,赵磊数学很好但物理很一般。单词也是这样,见得多了,就认识了。
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遇到了张瑞。
张瑞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大概有七八个,橙黄橙黄的,在夕阳里很好看。他推了推眼镜,朝李小四咧嘴笑了笑。
“你买这么多橘子?”李小四问。
“我妈让我买的,说秋天吃橘子好,补充维生素。”张瑞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递给李小四,“给你,省得我驮回去,太重了。”
李小四接过橘子,笑了:“你不是说太重了吗?两个橘子能有多重?”
“积少成多嘛。你帮我吃两个,我就少驮两个。”张瑞推了推眼镜,“对了,你们班那个林小美,是不是就是以前跟你同桌的那个?”
“嗯。”
“她学习是不是特别好?”
“年级三十一名,你说好不好?”
张瑞吹了一声口哨:“厉害。长得也好看。”
李小四看了他一眼:“你见都没见过她几次,就知道她好看?”
“见过啊,军训的时候见过。站在你们班最前面那个,对不对?扎马尾的。”
李小四没有说话。他把两个橘子装进书包里,跨上电动车。
“走了。”他说。
“走了走了。下周见。”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经过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奶茶店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桌上摆着奶茶和作业,有人在低头写,有人在聊天。他隔着玻璃看了看,没有看到林小美。
他拧了一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很熟练,像做了无数次一样熟练。
“妈,我回来了。”
“饭在锅里,自己盛。”
李小四洗了手,去厨房盛了饭,端到餐桌前。今天的菜是青椒炒肉丝和炒南瓜,还有一碗萝卜汤。他一个人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妈妈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四,你爸下个月回来。”
“他不是刚走没多久吗?”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小四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笑意,“他说不跑长途了,在县城找个活儿干。钱少点就少点,一家人在一起最重要。”
李小四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爸爸上次回来时说的那些话,想起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编织袋,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想爸爸回来,想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想爸爸不用再一个人在服务区过夜,不用再吃泡面当晚饭。
“真的?”他问。
“真的。”妈妈说,“你爸说,你上高中了,他不能再缺席了。”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句“我想他了”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晚上,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
“大壮,我爸要回来了。以后不跑长途了。”
大壮很快回了一条语音:“那太好了!你爸能回来,你妈就不用一个人那么累了。一家人在一起多好。”
“你爸妈呢?你妈工作怎么样了?”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我妈厂里没裁她,但降了工资。我爸腿还是那样,走路走不快,但在小区看大门还行,不累。我夜校下个月考试,考过了就能拿初级电工证。等我拿了证,换个好点的工作,我们家就好了。”
李小四听完这条语音,觉得喉咙有点紧。
“大壮,你一定会考过的。”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你考过了,我回去请你吃烤肠。”
“一根不够,要两根。”
“行,两根。”
“再加一瓶可乐。”
“行,可乐也加。”
大壮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不聊了,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睡。”
“你也是。”
李小四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鸣比夏天轻多了,细细密密的,像针尖落在丝绸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着爸爸回来的样子。想着那张餐桌终于有三个人了,想着客厅的电视终于有人一起看了,想着周末的早晨终于不用一个人吃早饭了。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