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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爸爸回来了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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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就凉了。
前一天还穿着短袖在操场上打球,第二天早上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凉得李小四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窗户关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袖的卫衣套上。卫衣是去年买的,深灰色的,胸前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行英文是什么意思。袖子有点短了,手腕露出一小截,但他懒得换,反正外面还要穿校服,看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妈妈叫住了他。
“小四,你爸今天下午到家。”
李小四正在系鞋带,闻言抬起头:“不是说下个月吗?”
“提前了。他说那边的事处理完了,今天就回来。”妈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动作出卖了她——她正在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其实那张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几点的车?”
“说是下午三点多到县城车站。”
“那我放学去接他。”
“不用,你好好上课。他去过车站,认识路。”妈妈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把书读好就行了。”
李小四想说“我去接他吧”,但他看到妈妈的眼睛里有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就没有再说了。他背上书包,穿上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到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妈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李小四坐在座位上,心思却不在化学方程式上。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十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来得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不紧不慢地下,能下好几天。他想着爸爸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车站了,可能正在出站口张望,可能正在给妈妈打电话,可能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他不知道爸爸这次回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上次见爸爸还是八月底,那时候爸爸刚从外地回来,给他带了一块电子表。爸爸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好几道,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他记得爸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大编织袋,笑着说“小四,爸回来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但底下藏着的疲惫,他看得见。
“李小四。”化学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来。
“配平这个方程式。”
他看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脑子一片空白。他刚才根本没听课,不知道老师讲到哪里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在小声笑。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悄悄推过来。他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行配平好的方程式,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他照着念了出来。
“对了。坐下吧,上课不要走神。”
他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小美没有看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很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李小四没有带伞,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快步走向停车场。电动车的车座上全是水,他用袖子擦了擦,坐上去,拧了一下油门。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他赶紧用脚撑住,等稳了才慢慢开出去。
路上车不多,雨刮器在他眼前一下一下地摆,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掉,又刮掉。他开得不快,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有些流进了脖子里,凉得他缩了好几次脖子。他想快一点到家,想早点看到爸爸,但又不敢开太快,路滑,怕摔了。
到家的时候,他看到楼下的车棚里多了一辆黑色的电动车。不是新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少了一个,用一根铁丝绑着一个小圆镜。车座上没有雨水,是干的——说明它停进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锁好车,跑上楼,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比平时浓了很多。厨房里的灯亮着,油烟机嗡嗡地响,有人在炒菜,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跟暑假那次回来时拎着的一模一样。编织袋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叠好的衣服。
厨房的门开了,一个人端着菜走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短了,鬓角有些发白。他瘦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有光。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小四。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爸。”李小四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洗手吃饭,你妈做了好多菜。”
李小四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手。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才走出去。
餐桌上摆了五个菜,满满当当的,桌子都快放不下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放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放在爸爸面前,又进去端了一碗,放在李小四面前,最后一碗是自己的。
三个人坐下来了。
这是今年第一次,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晚饭。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一个普通的、下着小雨的星期四。
“吃吧,趁热吃。”妈妈拿起筷子,先给爸爸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李小四夹了一块。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又扒了一口。排骨很香,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他嚼着排骨,偷偷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也在吃,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慢慢品尝这个味道。
“爸,你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李小四问。
“不走了。”爸爸说,“跑不动了,也该歇歇了。”
“那你在县城找什么工作?”
“还没定。先看看,不急。”爸爸喝了一口汤,“你好好学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李小四想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想知道”,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爸爸不想让他操心这些事,爸爸觉得读书才是他该做的事,其他的都是大人的事,跟他无关。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十六岁了,他知道爸爸回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家的收入会减少,意味着妈妈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意味着他每天晚上回家,家里不再只有一盏亮着的灯和一碗保温的饭,而是有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
“多吃点,”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最近又瘦了。”
“我没瘦,我长个子了。”
“长个子和长肉不矛盾。”
李小四笑了,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李小四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爸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李小四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爸爸的眼睛半闭着,好像快要睡着了。
“爸,你去床上睡吧。”
爸爸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睡,一会儿就精神了。你去做作业吧,别管我。”
李小四回到房间,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他拿出物理卷子,想继续做那道下午没做出来的题,但脑子里全是爸爸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县城上班的那些日子,每天傍晚带他下楼看晚霞,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他就说“不像,像一头大象”。两个人站在楼下,争论那朵云到底像什么,直到天黑。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做了两道物理题,又背了一会儿英语单词,心思一直定不下来。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站起来,走到客厅。爸爸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无声地照着客厅。妈妈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爸爸身上。
“他太累了。”妈妈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李小四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爸爸睡着的样子。他的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微微皱着。他的呼吸很沉,胸膛一起一伏的,像一台慢慢运转的机器。他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他的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的后跟磨得很薄了,几乎要破了。
“妈,爸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也这么累吗?”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比现在更累。”
李小四没有继续问。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哭。
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开始认真地做物理题。他做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看好几遍,确保自己真的懂了才往下做。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会做了——那道题跟月考的一道题很像,只是换了数字和条件。他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列出来,画了一个草图,一步一步地推导,写了整整半页纸,最后算出了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答案对不对,但他知道,他用了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手,自己的努力。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四起床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家了。
“你爸去找工作了,”妈妈说,“说去开发区看看,那边有几个工厂在招人。”
“这么快?”
“他闲不住。”
李小四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路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雨水洗过的清新。他骑电动车到学校,在校门口遇到了林小美。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没有扎马尾,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到李小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在打招呼。
“你爸回来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
李小四想了一下,昨天好像确实在课间跟她说了一句“我爸今天下午到家”。他没想到她会记得。
“回来了。昨天晚上一起吃的饭。”
“高兴吗?”
“高兴。”李小四说,“我妈也高兴。”
林小美没有继续问,推着自行车进了校门。李小四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推车的背影。她的书包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帆布书包,边角的毛边更明显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经纬线。她的淡粉色外套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忽然想跟她说“谢谢”。不是谢谢她记得爸爸回来的事,而是谢谢她问了那一句“高兴吗”。那一句“高兴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更简单的——她想知道他开不开心。这种“想知道”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落在他心里,却有了重量。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讲了函数的概念——函数的定义、定义域、值域、对应法则。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子,又出了几道题让学生做。李小四做得不快,但每一道都认真做了,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王老师走到他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答案,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那个点头让李小四高兴了一整天。
中午,李小四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了大壮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证书,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初级电工职业资格证书”几个烫金字。证书打开着,里面贴着大壮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壮穿着工装,头发剃得很短,表情有点严肃,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小四,我考过了!”
大壮发完照片,又发了一条语音。李小四点开,大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电工证!我拿到了!我跟你说,理论考试我考了八十二分,实操考试八十九分,老师说我接线接得又快又准。我现在是持证电工了!”
李小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了大壮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读完初三我就不读了,找个工作,帮家里挣点钱”。那时候他以为大壮的人生就这样了,初中毕业,进厂打工,一辈子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但大壮没有认命。他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想的是“我不能一辈子这样”,他在厂里打工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学一门技术”,他在夜校上课的时候,对着电路图皱眉头,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直到看懂为止。
这不就是他三年前做过的事吗?从38分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98分。大壮也在走,从看不懂电路图,走到拿到电工证。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是一样的——低着头,咬着牙,一步一步地,不回头。
“大壮,你太厉害了。”他发了这条消息,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我回去,请你吃烤肠,两根,加可乐。”
“加冰!”
“加冰。”
大壮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你好好学习,等你考上大学了,我请你吃大餐。”
“什么大餐?”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小四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吃饭。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香。他想,大壮拿到电工证了,爸爸回来了,妈妈脸上的笑容多了,林小美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王老师对他点了点头——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跟刘洋他们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打完球他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喝水,看着天空发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有些地方透出了淡淡的蓝色。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气息——那些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下来了,铺在跑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穿运动服,还是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不打球?”李小四问。
“不打。”陈屿白说。
“那你来操场干嘛?”
“透气。”
李小四没有继续问。他仰头看着天空,陈屿白也仰头看着天空。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聊天,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月考物理考了多少?”陈屿白忽然问。
“七十八。你呢?”
“八十一。”
“那你比我强。”
“强不了多少。”陈屿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物理好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他。陈屿白说“物理好难”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冷淡,而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难”。这是陈屿白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只是一个普通的、学习不太好的人在承认自己遇到了困难。
“我也觉得难,”李小四说,“但难也要学。”
陈屿白嚼着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意外的话:“你下次物理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可能也答不上来,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说完他就走了,帽子在风里晃了晃,黑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露出他瘦削的轮廓。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东西——像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但暖。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比昨天小,细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李小四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雨衣,就那么骑着电动车回家了。雨丝打在他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点。
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招聘信息。他看得很认真,每一行都看,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用笔在报纸上画一个圈。看到李小四进门,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李小四第一次看到他戴老花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也许他以前不戴,也许是他不想让家里人看到他戴老花镜的样子。
“回来了?”爸爸的声音跟昨天一样,有点哑,但带着笑意。
“嗯。爸,你找到工作了吗?”
“看了几个,明天去面试。”爸爸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开发区有个汽修厂,招机修工,我以前干过这个,应该没问题。”
李小四在爸爸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爸,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以前一直在外面跑。没在家待着。”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好几道,嘴角两道,每一条都是时间刻上去的,每一条都有一段故事。
“后悔过。”爸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小时候,我错过了很多。你第一次走路,我没看到。你第一次叫爸,我没听到。你上小学第一天,我没送你。你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我没给你鼓掌。”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但这些都过去了,后悔也没有用。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以后不错过了。”
李小四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爸,你以后不会再错过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还在。”
爸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但那只手很温暖,比任何柔软的手都温暖。
“我知道。”爸爸说,“所以爸回来了。”
那天晚上,李小四做作业做到很晚。他把物理卷子做完了,把英语单词背了二十个新的、复习了二十个旧的,把数学错题整理了一遍,把语文文言文的重点字词抄在了笔记本上。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客厅倒水。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电视还亮着,声音开得很小,在播一部老电视剧。爸爸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已经睡着了。妈妈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李小四,把水递给他。
“你爸今天去面试了,”妈妈说,“汽修厂要他。下周一上班。”
“这么快?”
“他技术好,以前干过几年,人家一听说就让他明天去试工。”
李小四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妈,爸回来了,你高兴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我没事”的坚强笑容,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她的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在这个笑容里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岁月的礼物。
“高兴。”妈妈说,“妈等你爸回来,等了很久了。”
李小四看着妈妈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完整了。不是少一个人的完整,而是三个人都在的完整。他在,妈妈在,爸爸也在。三个人,三双筷子,三个碗,在同一盏灯下,吃同一桌饭。
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