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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次月考 九月过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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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快到李小四还没有完全记住全班同学的名字,日历就翻到了十月。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从“新学期新气象”换成了“欢度国庆”,粉笔画的烟花和红旗,颜色很鲜艳,画得不算精致,但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黑板报。
因为月考要来了。
这是高中第一次正式考试,虽然不计入期末成绩,但每个人都把它当成了一场预演。课间聊天的话题从“你周末去哪儿玩了”变成了“你复习到哪儿了”,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在背英语单词,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有人坐在树荫下看物理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你知道雨要来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有多大。
李小四也紧张。他初中三年经历了无数场考试,按理说应该习惯了。但高中不一样,高中的知识更难,高中的对手更强,高中的每一次考试都像是在提醒你——你不努力,就会掉下去。这种“掉下去”的恐惧比初中时更真实,因为初中的时候他在最底下,掉无可掉。现在他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上面有很多人,下面也有很多人在追,他站得不算稳,随时可能被挤下去。
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最让人焦虑。
月考安排在十月九号和十号,考两天,九门科目全部上阵。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门都要考,每一门都要排名。李小四拿到考试安排表的时候,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时间表,觉得像一张战场地图——每一天、每一个时段、每一个考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冲锋。
“九门,”他自言自语,“考完得脱一层皮。”
林小美正在整理她的复习资料,把各科的笔记按科目分好,每一本都贴了标签。她的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清点兵器。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小四问。
“还行。”林小美的回答永远是这个。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考场上发挥得怎么样。”
李小四看着她桌上的那一摞笔记本,每一本都写得满满当当,边角都用透明胶加固过,有些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有些科目的笔记才写了几页,有些科目甚至连笔记本都没有,知识点零零散散地记在课本的空白处,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打满补丁的衣服。
他忽然觉得自己复习得不够。
不是不够努力,是不够系统。他每天都在看书、做题,但他的复习是散的,想到哪儿看到哪儿,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今天看数学,明天看物理,今天做两页题,明天看三页书,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看起来很忙,但效果很差。
“林小美,你的复习计划能给我看看吗?”
林小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她这半个月的复习安排,每一天每一科都分配了具体的时间,从早读到晚自习,从周一到周六,写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李小四看着这张计划表,心里暗暗佩服。他不是佩服林小美能做出这样的计划,而是佩服她能坚持执行这样的计划。他也做过计划表,贴在墙上的那张就是,但执行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做吧;这道题太难了,先放一放吧;这科不想看了,换一科吧。计划永远是完美的,执行永远是打折的。
“你的计划做得真好。”他把纸还给林小美。
“做计划不难,”林小美说,“难的是按计划做。”
“你怎么做到的?”
林小美想了想:“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小四愣了一下。他想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林小美没有别的选择,她不能偷懒,不能松懈,不能像他一样“明天再做”。她的奶奶在等她,她的未来在等她,她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梦想在等她。她只能往前走,不能停,更不能退。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自己的复习计划。他写得没有林小美那么细,但比之前那张墙上的计划表务实了很多——不再规定自己“每天学习多少小时”,而是规定自己“每天完成哪些任务”。数学做一章的练习题,英语背三十个单词加复习两个语法点,物理整理三课的笔记,化学看一节的课本加做课后习题。
他把计划表夹在课本里,没有贴在墙上。贴墙上的太容易被忽略了,夹在课本里的,每次翻开都能看到。
考前的最后一周,李小四进入了“闭关”模式。
他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洗漱之后先背二十分钟英语单词,吃早饭的时候也在背,一边嚼馒头一边默念。中午只睡十五分钟,闹钟一响就爬起来,做一篇英语阅读理解。晚自习回家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洗漱睡觉,而是再看半小时的数学错题,把之前做错的题目重新做一遍。
妈妈看出了他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在桌上多放一个鸡蛋,晚上在他书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他喝完就可以直接睡觉的那种温度。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做物理题,手机震了。是大壮发来的消息。
“小四,你们是不是要月考了?”
“嗯,后天。”
“那你好好考。我夜校也快期中考试了,电工理论考了三次,前两次都不及格,第三次刚过线。老师说我能过就不错了,我说我能过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我刚开始的时候连电路图都看不懂。”
李小四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象大壮坐在夜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电路图,皱着眉头,用笔在上面画来画去的样子。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但也让他觉得温暖——大壮在努力,他也在努力,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条路上,但他们都在往前走。
“大壮,你一定会考过的。”他回。
“那当然。你也是。”
月考前一天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明天要考的科目在心里过了一遍。上午语文,下午物理和化学。语文他不太担心,作文有沈老师指导过几次,比初中进步了不少;阅读理解也有了一些方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凭感觉瞎蒙。物理和化学他有些没底,尤其是物理,运动的描述那几节他觉得自己看懂了,但一做题就容易出错,不是公式记混了就是单位换算错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小美发条消息,但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了,她应该已经睡了。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数到六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物理公式——加速度a等于速度变化量除以时间变化量,单位是米每二次方秒。然后他就不数羊了,开始默念物理公式。念着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十月九号,月考第一天。
李小四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在打闹,没有人在大声说笑,每个人都背着书包,表情严肃,步履匆匆。有几个住校生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课本,在做最后的复习,书页在晨风里哗哗地翻,他们用胳膊肘压住,继续看。
考场是按上次军训时的临时班级排的,李小四被分到了三楼的第三个考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面平整,椅子不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他的试卷上。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李小四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沉着冷静,认真审题”——这是马老师教他的,虽然马老师不在考场里,但这句话在,就够用了。
他睁开眼睛,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做得很顺,古诗词默写都是他背过的,《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师说》里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流畅。文言文阅读是《赤壁赋》的节选,苏轼写的,他在暑假的时候读过,虽然有些地方记得不太清楚,但大意是懂的。阅读理解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的老街,文字很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题目不难,他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明显的错误。
作文题目是“在路上”。
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说明。
李小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初中的路,从38分到98分的那条路。高中的路,刚走了一个月,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大壮的路,在天津的夜校里,对着电路图皱眉头的路。妈妈的路,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超市,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的路。
他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题目:“在路上”。
“每个人都在路上。我的路是从38分开始的。”
他写了初一的那个秋天,写了那张38分的数学试卷,写了妈妈在饭桌上的眼泪,写了姐姐深夜一条接一条的语音。他写了马老师给的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写了林小美给他的那些橘子,写了王大壮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是在纸上跑,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写到结尾的时候,他写了一句:“路很长,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没有为了感动阅卷老师而夸大任何情感。他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写了下来,用最朴素的语言。
这大概就是沈老师说的“写自己感受到的”。
交卷之后,他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到了林小美。她站在那棵栀子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笔。栀子花已经谢了,树上只有绿油油的叶子,但林小美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好像那里是她的专属地盘。
“作文写的什么?”李小四问。
“在路上。”林小美说。
“我也是。”
“你写的什么内容?”
李小四犹豫了一下:“写了我自己。从初中的38分开始写的。”
林小美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写了什么。李小四也没有问。他觉得林小美写的肯定跟他不一样,她不会写38分,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过38分。她会写什么呢?写她的奶奶?写那条从家到学校的路?写她每天早起做饭的那些清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篇很好的作文,因为林小美从来不做不好的事情。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
物理比李小四预想的要难。选择题有好几道他拿不准,填空题有一道完全不会——问的是加速度的方向和速度方向的关系,他记得加速度的方向跟速度变化量的方向相同,但题目问的是“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的关系”,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不一定相同”,不知道对不对。
大题他一道一道地做,能写多少写多少。有一道关于自由落体运动的题目,他算了三遍,每一遍答案都不一样,最后选了第二遍的答案,因为那个答案看起来最顺眼。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选择方式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当时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化学相对简单一些,大部分题目他都会做,只有最后一道实验题有点绕,他读了三遍才读懂题目在问什么。读懂之后发现其实不难,就是物质的量浓度和溶液配制的计算,他暑假的时候预习过这一节,还有点印象。
考完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比九月早,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浓浓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风里。
林小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他说。
“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物理有点难。”
“我也觉得物理难。”
李小四转过头看着她。林小美说“难”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我也遇到了困难”的坦诚。她平时很少说难,很少说不会,很少说自己不行。但今天她说“我也觉得物理难”,像是在告诉他——你遇到的困难,我也遇到了;你感到的压力,我也感受到了。
李小四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物理不难了,而是因为有人跟他一样觉得难。这种“一样”的感觉很奇怪,它不会改变任何事实,但它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困难。
“走吧,”林小美说,“回家吃饭。”
“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小四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慢慢地往前开。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散了考场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
他经过烤肠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他没有停下来。他今天不想吃烤肠,他想吃妈妈做的饭。
回到家,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看着他吃。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物理有点难。”
“难大家都难,没事的。”
李小四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鱼肉很嫩,很鲜,带着姜丝和葱花的香味。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他说,“如果我没考好,你不要失望。”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考什么样妈都不失望。你努力了就行。”
李小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句“谢谢你”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