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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周记与传条 星期一早上 ...

  •   星期一早上,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请将周记交给班长。”

      字迹是沈老师的,圆润的、带一点连笔的字体,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和但有力。李小四从书包里掏出周记本,翻到自己写的那篇,又看了一遍。写的是军训最后一天的事,四百多个字,不算多,但他觉得该写的都写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周记本合上,走到林小美的座位前,放在她桌上。

      林小美正在整理一摞作业本,看到周记本,抬了抬头:“你的?”

      “嗯。”

      她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把周记本放到那摞作业本的最上面。她没有说“我看看你写了什么”,也没有说“写得好不好”,但她的目光停了几秒钟这件事,李小四注意到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还是老样子,走进教室,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开讲。今天讲的是集合的基本运算——交集、并集、补集。他讲得依然很快,黑板上的板书依然像书法作品,每一笔都带着锋。李小四昨晚预习过这一节,大概知道交集和并集是怎么回事,但补集这个概念让他有点晕——全集、子集、补集,三个概念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王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大圈套小圈,标了一堆字母和符号。李小四盯着那些圈圈,努力想搞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但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飞。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把黑板上的内容抄下来,不管懂不懂,先抄了再说。这是他初中养成的习惯——不懂的先记下来,课后再慢慢消化。

      王老师讲完补集的概念之后,出了一道题,让同学上去做。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举手。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李小四记得他叫赵磊,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没什么特长”,但他的数学看起来挺有特长,因为王老师刚说完题目他就开始在本子上写了。

      “赵磊,你上来。”

      赵磊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的手有点抖,但写出来的字很工整。他写完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写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粉笔举在半空中,好像在犹豫。然后他又写了两步,放下粉笔,退回座位。

      王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答案,沉默了两秒钟,说:“对了。步骤可以再简洁一些,但思路是对的。”

      李小四把赵磊的解题步骤抄了下来,每个等号、每个符号都抄得端端正正。他想,等下课了再慢慢研究,看赵磊是怎么从已知条件推出答案的。

      课间的时候,他没有出去玩。他坐在座位上,把王老师今天讲的三个概念——交集、并集、补集——重新看了一遍。他把课本上的定义读了三遍,又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标上数字,试着求一下它们的交集和并集。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补集没有那么难了——全集就是所有东西,子集是全集里的一部分,补集就是全集中去掉子集之后剩下的那一部分。这个道理他其实昨晚就看过,但那时候脑子里是一团浆糊,今天自己画了几遍,忽然就通了。

      林小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他在草稿纸上画的圈圈,弯下腰看了一眼。

      “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集合。我在自己画着玩。”

      林小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上午第四节是语文课。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她把信封放在讲台上,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周记本,念了一个名字:“李小四。”

      李小四心里一紧。他的周记本被沈老师抽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写得好还是写得不好?

      沈老师翻开他的周记本,念了起来。

      “《最后一课》。军训的最后一天,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朝我们敬了一个军礼。他的手臂抬得很高,手掌绷得很直,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沈老师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教室里安静极了,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李小四低着头,脸烧得厉害,耳朵根烫得像要着火。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周记会被当众念出来,更没有想到沈老师会用这种方式。

      “教官走了之后,操场上空了很久。有人哭了,我没有哭,但我的鼻子酸了一整天。后来我想,有些人的离开是不需要说再见的,因为他教给你的东西,已经替他说了再见。”

      沈老师念完了。她把周记本合上,放在讲台上,抬起头看着全班。

      “这篇周记写的是军训,但我读到的不是军训。我读到的是一个学生在学习观察,学习感受,学习用文字把一瞬间变成永恒。军训只有七天,但这篇周记可以让那一天永远存在。”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小四身上,“李小四,你写得很好。”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大,但很真诚,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李小四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发烫,烫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林小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下午。”

      “写这么好。”

      “没有。”他在后面加了一个“谢谢”和一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

      林小美看了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

      中午,李小四没有回家。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妈妈说了,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省得来回跑。这是他第一次在高中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同时坐好几百人,窗口很多,但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站在队伍里,前面是陈屿白,后面是几个不认识的女生。

      陈屿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帽子还是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李小四站在他后面,想跟他说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今天吃饭了吗”?太傻了。说“你的脚好点了吗”?又显得太刻意。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打好饭,李小四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坐满了人,他转了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了林小美。她一个人坐在一张四人桌旁,面前摆着一个餐盘,里面是白米饭和一份炒豆芽。她吃饭的样子还是那样,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

      李小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怎么不回家?”林小美问。

      “来回跑太累了。你呢?”

      “奶奶今天去姑姑家了,中午不在家,我自己随便吃点。”

      李小四看了看她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他今天打了两个菜——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他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鸡块太多了,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林小美看了一眼那几块鸡肉,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好吃吗?”李小四问。

      “还行。有点咸。”

      “那你还吃不吃?”

      林小美没有回答,但她的筷子又伸过来夹了一块。李小四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食堂饭特别香。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对不对”来结尾,一节课下来能说几十个“对不对”。他讲的是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位移和路程。这些概念在初中学过,但高中的讲法更抽象、更严谨,不是告诉你“什么是位移”,而是让你自己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位移等于路程,什么情况下位移不等于路程。

      李小四听懂了大部分,但有一道例题他没太明白。例题说的是一个人从A点走到B点,再走到C点,求位移和路程。路程好算,加起来就行了。但位移要从起点指向终点的有向线段,方向很重要。李小四把方向搞反了,算出来的结果跟正确答案正好相反。

      刘老师讲完这道题之后,说了一句让李小四印象深刻的话:“物理不是背公式,是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你们以后走在路上,看到一个物体在运动,就要想一想它的位移是多少,参考系是什么。慢慢地,你们就会发现,物理就在你们身边。”

      李小四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不是因为怕忘了,而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值得记住。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刘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李小四跟几个男生打了半场篮球,出了一身汗,跑完之后浑身舒坦。他很久没有这样出汗了,中考之后就没怎么运动过,体能下降了不少,跑了几分钟就开始喘。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刘洋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球打得不错,就是体力太差了。以后多跟我们一起打,练练体能。”

      “行。”李小四说。

      他回到教室,从书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早上装的,已经不凉了,有点温温的,但很解渴。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林小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书,看到他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打篮球了?”

      “嗯。”

      “你脸上有灰。”

      李小四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沾了一道黑色的印迹。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光脸上有灰,手上、胳膊上都是灰——篮球场上灰尘大,打一场球整个人就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你去洗洗吧,”林小美说,“一会儿上课了。”

      李小四去卫生间洗了脸和手,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沈老师不在,班长林小美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李小四拿出英语作业,开始做定语从句的练习题。经过周六的补习,他做起题来顺手多了,大部分都能做对,偶尔有一两道拿不准的,他就先空着,等林小美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问她。

      林小美在讲台上坐了一会儿,看到大家都在安静地写作业,就拿着书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的时候,李小四把那几道空着的题推给她看。

      林小美看了几秒钟,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思路,推回来。李小四照着思路做了一遍,做对了。他把答案填上去,合上作业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小美,”他小声说,“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林小美想了想:“省内的师范大学。离家近,可以照顾奶奶。”

      “你不去北京上海?”

      “不去。太远了。”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你成绩这么好,不去好大学可惜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林小美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路跟他想的不一样,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还没想好考什么大学,”李小四说,“但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很远的那种。”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得好好学习。很远的地方要很高的分才能去。”

      “我知道。”

      李小四翻开数学课本,继续看集合的补集。他看了两遍定义,又做了几道练习题,慢慢地,那些概念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不是一下子全明白了,而是像雾慢慢散了,藏在雾后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放学的时候,沈老师把李小四叫到了办公室。

      沈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跟马老师的办公室在同一栋楼,但在不同的楼层。她的办公桌靠窗,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桌沿垂下来,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一张作息时间表、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李小四离得远,没看清是哪里。

      “坐吧。”沈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小四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沈老师从桌上拿起他的周记本,翻开,放在他面前。

      “你这篇周记写得真的很好,”沈老师说,“不是客气话,是真的好。你的文字很朴素,但感情很真。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写东西假吗?因为他们写的不是自己感受到的,是他们觉得应该感受到的。你写的是自己感受到的,这个很难得。”

      李小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把你的周记推荐到校刊上去,你同意吗?”

      李小四愣了一下:“校刊?”

      “学校每个月出一期校刊,登学生的优秀作文、周记、诗歌什么的。你的这篇周记,我觉得很适合。”沈老师看着他,“当然,你可以拒绝。”

      “不拒绝,”李小四说,“可以的。”

      沈老师笑了:“那好。你把这篇周记再抄一遍,抄到作文纸上,字写工整一点,明天交给我。”

      “好。”

      李小四站起来,准备走,沈老师又叫住了他。

      “李小四,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李小四想了想:“不知道。”

      “你愿意努力。”沈老师说,“这个优点比你聪明重要得多。聪明的人很多,但愿意努力的人不多。你愿意努力,你就会走得很远。”

      李小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光里,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像一个无声的陪伴。

      他把沈老师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愿意努力,你就会走得很远。”

      他想走得远。很远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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