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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铃声响起 会操结束的 ...

  •   会操结束的那个下午,李小四回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空了。昨天还站满了穿迷彩服的人,今天一个人都没有了。跑道上的白色标线还在,那是周教官前几天用石灰粉画的,方阵的起点、终点、每一步的落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那些标线正在被风吹散,石灰粉扬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

      周教官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会操结束后,他在队伍前面站了很久,好像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朝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臂抬得很高,手掌绷得很直,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边,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迷彩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教官别走”。大家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拐角处。有人哭了,女生哭得比较多,男生也有几个红了眼眶的。李小四没有哭,但他的鼻子酸了很久,酸到整个下午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不通气。

      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

      “军训结束了,”她说,“从明天开始,正式上课。高中的学习跟初中不一样,节奏更快,内容更深,需要你们更主动、更自律。我希望你们把军训里学到的东西带到学习中去——纪律、坚持、团队精神。这些东西不是只在操场上才有用。”

      她停了一下,笑了一下:“当然,你们不用再站军姿了,也不用再喊口号了。但那种‘再坚持一下’的劲儿,希望你们一直留着。”

      她开始发课表。李小四接过课表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周一到周六,每天八节课,早读、正课、晚自习,排得满满当当。数学每周六节,语文五节,英语五节,物理四节,化学四节,生物三节,政治、历史、地理各两节,还有体育、音乐、美术、信息技术各一节。他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张地图,一张接下来三年他每天都要走的地图。

      林小美也在看课表。她看得很仔细,从周一到周六,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一行一行地看,好像在记什么东西。看完之后她把课表折好,夹在课本的第一页,然后用笔在课本封面内侧写下了几个字——李小四没有看清她写了什么,但看到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你觉得高中跟初中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李小四问。

      林小美想了想:“初中老师管你,高中老师不管你。”

      李小四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初中时候马老师什么都管,上课走神了会被点名,作业没写完会被罚站,考试成绩差了会被叫去谈话。高中的老师大概不会这样——不是因为他们不负责任,而是因为他们默认你已经长大了,应该自己管自己了。

      自己管自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下午放学的时候,李小四在校门口遇到了张瑞。

      张瑞晒得比他还黑,整个人像从非洲回来的,只有推眼镜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鼻梁是白的。他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看起来有点滑稽。

      “你们班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行,”张瑞说,“班主任是个老头,教物理的,说话慢吞吞的,第一节课讲了一个小时还没讲完牛顿第一定律。你们呢?”

      “班主任姓沈,教语文的,挺年轻的。”

      “有漂亮的女同学吗?”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那不然呢?”张瑞推了推眼镜,笑了,“学习多累啊,不看点好看的人怎么撑得下去。”

      李小四笑了,没有接话。他想到林小美,想到她今天穿的那件浅蓝色T恤,想到她低头写字时长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想到她吃橘子的时候嘴唇上沾着的汁水。他赶紧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假装在看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晚上回到家,李小四把课表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墙上已经贴了很多东西了。有初中的计划表,有中考倒计时,有他手抄的古诗词,有一张凤凰山顶拍的照片,还有一张大壮从天津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天津之眼的夜景,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倒映在水面上,很好看。大壮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来天津,我请客。”

      他把课表贴在所有这些的最上面,用透明胶粘好四角,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下来。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面墙。墙上的每一张纸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步路。他走了很多步才走到今天,还要走很多步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

      第一章是集合。他在暑假看过,但看得迷迷糊糊的,很多地方没弄懂。现在他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过。集合的定义、集合的表示方法、元素与集合的关系、集合的分类——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多看几遍,实在看不懂的就用笔圈出来,等明天上课问老师。

      看到子集的时候,他卡住了。

      “对于两个集合A和B,如果集合A的任何一个元素都是集合B的元素,那么称集合A是集合B的子集。”

      这段话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他反复读了好几遍,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圈,一个小圈,小圈完全在大圈里面。他看着这两个圈,忽然就明白了——小圈是大圈的子集,因为小圈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大圈里。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明白了。”

      那种感觉很好。不是那种“我终于做对了”的如释重负,而是更安静的、更踏实的“我懂了”。像在黑夜里摸到了一面墙,顺着墙走,你知道前面一定有门。

      九月七号,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李小四到教室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在擦黑板了。她站在讲台上,踮着脚尖,用力地擦着黑板左上角残留的字迹。黑板擦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粉笔灰扬起来,在晨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你怎么来这么早?”李小四问。

      “值日。”林小美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你值日?”

      “每天都值日。班长要把教室收拾好,让大家有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李小四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的马尾辫扎得很高,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左右摇摆。她擦黑板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黑板擦的绒面都拍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书包,拿起另一块黑板擦,走到另一边,帮她一起擦。

      林小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说不用。两个人一人一边,把整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黑板槽里的粉笔灰都用抹布擦掉了。黑板在晨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光,像一面刚洗过的镜子。

      “谢谢。”林小美说。

      “不客气,林班长。”

      “你再叫林班长我就让你一个人擦一个月的黑板。”

      李小四笑了,回到座位上,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不多,但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色边框的眼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翻开课本,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这节课的标题。

      “集合。”

      他的字很好看,粉笔字写得像毛笔字一样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锋,撇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集合是现代数学的基础。你们现在学的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甚至以后大学要学的高等数学、线性代数,都建立在集合论的基础上。所以,集合这一章学不好,后面的课就不用听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小四握紧了笔,坐直了身体。

      王老师的讲课风格跟马老师完全不一样。马老师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恨不得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提醒一遍。王老师讲得很快,概念一带而过,例题讲完直接上难度,不给学生消化和喘息的时间。

      “子集的概念,刚才讲过了。现在看一道题:已知集合A={1,2,3},写出A的所有子集。”

      李小四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空集,{1},{2},{3},{1,2},{1,3},{2,3},{1,2,3}——他一共写了八个,抬起头,看到王老师已经在黑板上把答案写出来了,跟他写的一样。

      “很好。现在看下一个概念:真子集。真子集就是除了集合本身以外的所有子集。那么,A的真子集有几个?”

      七个。李小四在心里回答。他把真子集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少了一个{1,2,3},正好七个。

      王老师没有问有没有人不会,直接跳到下一道题。他的节奏很快,快到李小四要很用力地跟着才能不掉队。他不停地写,不停地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道例题。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下课”,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哀嚎。

      “这也太快了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讲完了。”
      “集合我还没听懂呢!”
      “完了完了完了,我要掉队了。”

      李小四没有跟着哀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在课本上做的笔记。笔记记得很乱,有些地方他自己都看不懂写了什么。但他把王老师讲的每一道例题都记下来了,步骤完整的,缺了步骤的,都记下来了。他打算课间把这些例题重新做一遍,把缺的步骤补上,把不懂的地方圈出来。

      林小美也在整理笔记。她的笔记跟她的作业一样,工工整整,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推导过程。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像是在雕刻,不是在写字。

      “你听懂了吗?”李小四问。

      “大部分听懂了。”林小美说,“子集和真子集的概念清楚了,但后面的集合运算还有点模糊。”

      “我也是。”

      “中午一起做做题?”

      “好。”

      第二节课是语文。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一位让人不那么紧张的老师。沈老师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军训的时候看起来更年轻了一些。她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跟大家聊了几句。

      “第一节课,我们不急着上课。我先跟大家聊聊天。”

      她靠在讲台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不是在给学生上课。

      “你们知道语文是什么吗?”

      有人举手:“语文就是学课文、写作文。”

      “还有呢?”

      “语文就是背古诗词、做阅读理解。”

      沈老师笑了:“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全对。语文不只是学课文、写作文、背古诗词。语文是学会说话、学会倾听、学会表达、学会理解。语文教你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怎么理解别人的感受。”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以后可能会忘记怎么解二次函数,可能会忘记牛顿第二定律,可能会忘记元素周期表。但你们不会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写字,怎么读一篇文章的时候心里一动。这些东西,才是语文真正教给你们的。”

      李小四坐在座位上,听着沈老师说话,忽然想起马老师。马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不是关于语文的,是关于人生的。他说“中考不是人生的终点”,他说“你们要记住这一千多个日夜”。马老师教的是数学,但他教的很多东西跟数学无关。

      他想,也许每一个好老师都是一样的。他们教的不是一门课,而是怎么做一个更好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人,姓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肌肉结实,皮肤是那种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有的小麦色。他把大家带到操场上,整好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今天不训练,自由活动。”

      男生们欢呼一声,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树荫下坐着聊天,有的在操场上散步,有的回教室去了。

      李小四没有去打篮球。他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银杏树下,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银杏叶还没有黄,还是那种夏天的深绿色,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无数把小扇子在一起扇风。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空。天很高,云很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美也走过来了。她在他旁边坐下,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封面是一幅水彩画,画着一片海和一只船。

      “你还有时间看小说?”李小四问。

      “午休的时候看的,”林小美说,“每天看十几页。看完了就换一本。”

      “你看书好快。”

      “不快,一天才看十几页。一本要看很久。”

      李小四看着她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读。她读书的样子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默念,又好像只是在跟着文字呼吸。风吹过来,把她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页。

      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翻到集合那一章,开始做课后习题。题目不难,大部分都是对概念的直接考察,做起来很顺手。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卡住了,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就用笔戳了戳林小美的胳膊。

      “林小美,这道题怎么做?”

      林小美放下小说,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推导过程,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里要用到交集和并集的定义。A交B等于空集,说明A和B没有公共元素,所以……”

      她讲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比王老师讲的慢多了,慢到李小四不仅能听懂,还能在脑子里把每一步都画出来。

      “懂了。”李小四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李小四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写完之后推给林小美看。林小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对了。”

      “那你继续看你的小说。”

      林小美拿起小说,继续读。李小四继续做题。银杏树在头顶沙沙地响,风吹过来又吹过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不断变化的光影图。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男生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遥远的歌。

      李小四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课本,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风声,听到树叶声,听到远处的篮球声,听到林小美翻书的声音。她的翻书声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他听到了。每次翻书,都是纸与纸之间的一声轻响,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想,高中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听不懂的课,有做不完的题,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但也有这样的下午——阳光,银杏树,风,和旁边一个安静看书的人。

      他不想睁开眼睛。他怕一睁眼,这个下午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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