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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会操 军训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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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李小四的生物钟彻底被打乱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颜色淡得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比昨天又早了二十分钟。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不再试图通过多睡一会儿来恢复体力,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干脆的方式——既然要累,那就早点起来累吧。
他躺在床上,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然后是手腕,手腕可以转,但转的时候会有一根筋从手背一直扯到肘关节,酸酸的。接着是胳膊,他试着抬了一下,疼,但能抬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最后是腿,这是他最担心的部分。他把腿抬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大腿前侧的肌肉像被拧紧的毛巾一样,又紧又疼。但奇怪的是,这种疼已经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了,而是一种他渐渐熟悉的、甚至开始习惯的疼。
身体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第一天疼得想哭,第二天疼得想骂人,第三天,你开始跟它和平共处了。你知道它疼,它也知道你知道它疼,但你们都不说了。
他坐起来,穿上那双白色球鞋。鞋带系得比昨天紧了一些,因为鞋子经过两天的穿着已经稍微松了一点,系紧一点才能跟脚。他站起来跺了跺,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很响。
洗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脖子晒伤了。不是晒黑,是晒伤——后颈的皮肤摸上去热热的,有点肿,碰一下就疼。他对着镜子歪着头看了看,后颈那一块红通通的,跟衣领遮盖住的白皙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他想找点东西涂一下,但家里没有防晒霜,妈妈从来不用那些东西,他也不用。他想了想,把迷彩服的领子竖起来,希望能挡住一点太阳。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的短裤和白色的背心,步子很大,速度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在跑道上绕。李小四认出来了,是陈屿白。他没想到陈屿白会来这么早,更没想到他会跑步。在他印象里,陈屿白应该是那种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迟到、懒散、对一切都不在乎。但一个对一切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早上六点多的操场上跑步。
他没有过去打招呼,也没有多看,径直走到了四班的集合点。
林小美已经到了。她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正在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双鞋,不是之前那双旧运动鞋,而是一双看起来更旧的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有些发黄了,鞋带也洗得起了毛边。但鞋底看起来很软,应该是她穿得最舒服的一双鞋。
“你今天比我还早。”李小四说。
“班长要比学生早到。”林小美头也不抬,继续在名单上写。
“你也是学生。”
“班长也是学生,但班长要起表率作用。”
李小四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活动身体。转转头,转转手腕,转转脚踝,做一些简单的拉伸。这些都是周教官前两天教的热身动作,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发现确实有用。拉伸完之后,腿上的酸痛感减轻了一些,走路也没有那么僵硬了。
陆陆续续地,同学们都来了。今天没有人迟到,包括陈屿白——他跑完步之后直接走到了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汗,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周教官准时出现在队伍前面。他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更严肃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练方阵。”他说,“后天会操,每个班要走方阵经过主席台,接受校领导检阅。你们要走得整齐,走得有气势,走得像一支军队。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经过两天的训练,大家的回答整齐了很多。
“很好。现在开始。”
方阵训练比之前所有的训练都要难。它不只是一个人的事,也不只是一排人的事,而是整个班级四十多个人拧成一股绳的事。一个人走错,整排歪了。一排走错,整个方阵乱了。每个人的每一步都关系到其他人的每一步,每个人都不能犯错,因为一个人的错会被放大成整个方阵的错。
周教官在地上画了线,标出了每一步该踩的位置。从起点到终点,一共六十步,每一步的距离都要一样,每一步的高度都要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要一样。六十步走完,整个方阵要像一块移动的板砖,横平竖直,纹丝不乱。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他们必须做到。
上午的时间全部用来练方阵。周教官让大家一排一排地走,走完一排分析一排的问题。第一排的问题是手臂摆得不够高,第二排的问题是踢腿的时候脚尖没有下压,第三排的问题是步幅太小,跟不上前面的节奏。每一排都有每一排的问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毛病,周教官一个一个地纠正,一遍一遍地重复,不厌其烦。
轮到李小四这一排的时候,他走在第三排的中间,左边是刘洋,右边是陈屿白。刘洋今天的节奏稳了很多,不再像昨天那样忽快忽慢了。陈屿白也认真了一些,至少在他旁边走的时候,李小四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对齐。
但问题出在排面上。
方阵要求每一排的人走成一条直线,但李小四这一排总是走不直。有时候他快了,有时候刘洋慢了,有时候陈屿白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着走着就偏了。周教官让他们走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是满意的。
“你们这一排是怎么回事?”周教官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叉腰,“其他排都能走好,就你们走不好。你们自己说,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人说话。李小四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尽力了还是走不好,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陈屿白忽然开口了:“是我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步子小了,偏了,影响了整排。”
周教官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屿白继续说:“我小时候右脚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不是很明显,但走快了或者走久了就会偏。我没办法完全对齐,你们换个人吧。”
操场上一片安静。李小四转过头看着陈屿白,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屿白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脚受过伤。他看陈屿白走路的样子,确实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回想一下,陈屿白走路的姿势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他的右肩比左肩稍微低一点,右脚落地的声音比左脚轻一点。这些细节他一直注意到,但从来没有往“受伤”这方面想过。
周教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的脚怎么回事?”
“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右脚踝骨折过,没接好。”陈屿白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走不快,也走不直。”
周教官蹲下来,用手捏了捏陈屿白的右脚踝。陈屿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缩脚。周教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不用换位置。继续走,但你不要去对齐别人,让别人对齐你。你在最边上,以你为基准。”
陈屿白愣了一下:“以我为基准?”
“对。你的步子是你自己的,你不用去改。别人来对齐你。”周教官看着其他排的人,“听到了没有?以他为基准,你们来对齐他。他走多快你们走多快,他偏多少你们偏多少。一个方阵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是让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好的状态。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这次的声音不大,但很整齐。
李小四在心里把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样的,是让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好的状态。”他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方阵的,好像也在说别的什么,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
重新开始走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以前是陈屿白追着别人跑,现在是别人追着陈屿白跑。他的步子还是跟别人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不再是“错误”,而是“标准”。当所有人的目光从“纠正他”变成“跟随他”的时候,整排忽然就走齐了。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齐,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有机的齐——每个人的步伐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以同一种节奏前进。
周教官看着他们走完这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高兴。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没有去食堂打饭。他坐在花坛沿上,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馒头。馒头是妈妈蒸的,个头很大,白白胖胖的,咬一口有淡淡的甜味。他掰了一半,夹了一块早上剩的红烧肉,做成一个简陋的肉夹馍,大口大口地吃。
林小美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她的饭盒里是米饭和炒青菜,没有肉。她把青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只吃白米饭。
“你今天怎么不吃菜?”李小四问。
“今天的菜不好吃。”林小美说。
李小四看了看她的饭盒。炒青菜看起来确实不太新鲜,叶子有些发黄,应该是炒好放了很久的。但他知道,林小美不是那种会因为“不好吃”就不吃菜的人。她不吃,大概只有一个原因——今天食堂的菜要花钱买,而青菜是不需要花钱的,只有肉菜才需要。她买了一份白米饭,青菜是从免费的例汤里捞出来的。
他没有拆穿她。他从自己的馒头上掰下一半,递给她:“太多了,我吃不完。”
林小美看着他手里的半个馒头,没有接。
“真的吃不完,”李小四说,“你要是不帮我吃,我就扔了,浪费粮食。”
林小美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半个馒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很软,在嘴里化开,有淡淡的甜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像不舍得那么快就吃完。
“你奶奶今天怎么样?”李小四问。
“还好。今天早上我给她煮了粥,她喝了两碗。”林小美的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一点,“她说粥煮得太稠了,像干饭。我说那下次多放点水,她说不用,稠的好吃。”
李小四笑了。他想象林小美的奶奶说这话时候的样子,一定是一个慈祥的、有点唠叨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他没见过林小美的奶奶,但从林小美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他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形象。
“你以后想当老师,”李小四说,“是不是因为你奶奶?”
林小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奶奶以前是老师。”李小四说。他说完才意识到,林小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奶奶是老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林小美身上那种跟年龄不符的严谨和责任感,让他觉得一定是有人教过她的。
林小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我奶奶不是老师。她是裁缝。”
李小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希望我当老师,”林小美说,“她说当老师好,稳定,受人尊敬,不会像我妈妈那样……”她没有说下去,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嚼,好像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李小四没有再问。他知道林小美的妈妈已经去世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去世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些事林小美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也没有问过。有些伤口是不能随便碰的,碰了不会愈合,只会更疼。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苦。
周教官开始掐表计时了。方阵从起点走到终点,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时间精确到秒,误差不能超过一秒。
这意味着每个人的每一步都要踩在节拍上。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大,不能小。每一步都要像钟表的秒针一样精准,一样均匀。
李小四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在走。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走,整排就歪了。整排歪了,方阵就乱了。方阵乱了,四班就丢人了。四班丢人了,林小美作为班长脸上就不好看。
他不想让林小美脸上不好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没有太在意。但它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破了。
下午四点,周教官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李小四瘫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慢慢地从天空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架飞机,想着它要去哪里,想着坐在上面的人要去见谁,想着有一天自己会不会也坐上飞机,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小美坐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也在看那架飞机。
“你想去什么地方?”李小四问。
“什么地方?”
“就是,以后想去哪里?”
林小美想了想:“先把高中读完,把大学考上,把奶奶照顾好。去什么地方的事,以后再说。”
“你就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想啊,”林小美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够。”
李小四觉得“现在还不够”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心里。不是疼,是一种很深的触动。林小美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所以她一直在走,一步一步地,不急不躁地,朝着那个她还不够格去的地方走。
他呢?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他想去很多地方,但那些“很多”都模糊得很,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他只知道要好好读书,要考大学,要让妈妈不用再那么累。但然后呢?考上大学之后呢?让妈妈不累之后呢?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他觉得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像那架飞机,看得到,但摸不着。
“李小四,”林小美忽然说,“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那种劲儿。”林小美转过头看着他,“你有那种想去很远的地方的劲儿。我没有,但我看得出来。”
李小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跑道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黑线,正在搬运一块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包屑。它们走得也很齐,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停止。
他想,他跟蚂蚁差不多。每一步都很小,但从不停止。
那就够了。
军训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不是时间真的变快了,而是训练的内容不再有大的变化,每天都是方阵、方阵、方阵。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周教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沙沙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电流声。但他还是没有用扩音器,还是用自己的声音在喊,每一声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懈怠的力量。
李小四的脚上磨出了水泡。左脚后跟一个,右脚小脚趾旁边一个。水泡不大,但走起路来像踩在两颗小石子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请假。他把创可贴贴在水泡上,再穿上袜子,再穿上鞋,尽量让脚后跟少受一点力。但走正步的时候脚后跟必须着地,每砸一下,水泡就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疼得他龇牙。
刘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脚怎么了?”
“没事,磨了个泡。”
“我也有。咱们都有。”刘洋指了指自己的脚,“我两个脚后跟都磨破了,袜子都粘在肉上了,晚上脱袜子的时候撕下来一层皮。”
李小四听得头皮发麻,但同时也觉得安慰——不是他一个人在疼,大家都在疼。这种“大家都在疼”的感觉很奇怪,它不会减轻你的疼痛,但会让你觉得你的疼痛是有意义的。
陈屿白这几天变了很多。不是他主动变了,而是别人对他的态度变了。以前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合群,对什么都不在乎。但自从他承认自己的脚有问题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尊重——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缺陷,这不是懦弱,是勇敢。
他开始跟别人说话了。不多,还是一两句,但那“一两句”不再是用“嗯”“哦”“知道了”来应付,而是真正的、完整的、有内容的句子。他跟刘洋讨论了篮球,跟李小四借过一次笔,甚至还跟林小美说了一句“班长,明天的集合时间是多少”。林小美告诉他之后,他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军训第六天,最后一次彩排。
全年级十二个班在操场上一字排开,按照会操当天的顺序走一遍。从一班到十二班,每个班都要经过主席台,在主席台前完成正步走的展示,然后齐步走离开。
四班排在第五个出场。轮到他们的时候,李小四站在方阵里,心跳得很快。这不是正式会操,只是彩排,但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用力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齐步——走!”周教官的口令从方阵侧面传来,沙哑但有力。
四十多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
李小四走在队伍里,不看前面,不看旁边,只看右边那个人的肩膀。他的余光捕捉着刘洋的节奏,耳朵捕捉着周围人脚步落地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跟所有人一样的频率,不快不慢,不大不小。
“正步——走!”
所有人的手臂同时端平,所有人的腿同时踢出,所有人的脚同时砸在地上——“啪!”
那一声只有一个音,不是四十多个音叠在一起,而是一个音。四十多双鞋在同一毫秒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了一声整齐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巨响。
李小四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走得七零八落,像一群无头苍蝇。但现在,四十多个人,四十多双腿,四十多颗心,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件事。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走得最好,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放进了这个集体里,把自己的节奏交给了集体。
六十步,每一步都砸出了同一个声音。
走完最后一步,周教官喊了一声“立定”,所有人同时停住。方阵稳稳地停在主席台正前方,横平竖直,像一块用刀切过的豆腐。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主席台上的领导在鼓掌,是旁边候场的其他班的同学在鼓掌。他们的掌声不是很整齐,但很真诚,噼里啪啦的,像下雨一样。
李小四站在方阵里,不敢动,不敢笑,甚至不敢呼吸。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让眼泪流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流下来,他就控制不住了。
周教官走到方阵前面,看着他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朝他们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竖了很久,久到李小四觉得它会永远竖在那里。
彩排结束后,周教官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坐在草地上。天快黑了,操场的灯亮了起来,白色的灯光照在绿色的草地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
“明天就是会操了,”周教官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练的你们也练了。明天的表现,取决于你们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严厉,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的东西。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他说。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相信,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你们走得最好,”周教官补充道,好像在纠正自己,“是你们最拼。我带过很多届军训,见过很多学生。有些人走得好,但不拼。有些人很拼,但走不好。你们是既拼又走得好。”
李小四坐在草地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他看着周教官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雕像。他想,七天真的好短。第一天他还在抱怨为什么要有军训,为什么要在太阳底下站着,为什么要一遍一遍地走那些永远走不齐的步子。但现在,第七天就要来了,他忽然觉得,七天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
“明天会操结束之后,”周教官说,声音更低了,“我就走了。回部队。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
操场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但我不会忘了你们。”周教官说,他的声音在沙哑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希望你们也不会忘了我。”
林小美站起来,朝周教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全班都站了起来,四十多个人,一起朝周教官鞠了一躬。
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指挥,但四十多个人在同一时刻弯下了腰,像一片被风吹弯的麦田。
周教官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李小四站在原地,看着周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那一头。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天上的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不多,但很亮。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他想,他要走得比彩排更好。
不为别的,就为周教官那根竖了很久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