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军训 九月二号, ...
-
九月二号,军训第一天。
李小四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十二个班,六百多个高一新生,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在指定的位置上,像一片绿色的方阵。晨风吹过来,迷彩服哗哗地响,远远看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
他找到高一(4)班的位置,站到队伍里。林小美已经在了,站在女生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正在清点人数。她的迷彩服明显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两道,整个人像套在一个大口袋里,但她站得笔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军官。
“李小四,你迟到了。”林小美看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
“我没迟到,还有三分钟才到点。”李小四举起手腕,给她看爸爸送的那块电子表。
林小美没有跟他争,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点下一个人。
李小四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排在第三排第四个,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右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是陈屿白的,但他还没来。李小四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
教官比学生到得还早。
一共十二个教官,据说是从县武装部请来的,都是退伍军人,一个个站得笔挺,表情严肃得像铁板。分给四班的教官姓周,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的脸晒成了深棕色,脖子后面有一道明显的V形晒痕,那是军装领口留下的印记。
“我叫周正,”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军训七天,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站住,你们不能动。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齐。
“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大了很多,震得李小四的耳膜嗡嗡响。
“很好。”周教官点了点头,“先站军姿。二十分钟。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平视前方。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收腹,挺胸,提臀。两腿挺直,膝盖后压。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六十度。”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然后扫了一眼队伍:“听懂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没完全听懂。
“听不懂没关系,”周教官说,“我做一遍给你们看。”
他做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确实跟普通人站得不一样。普通人站着就是站着,松松垮垮的,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他一站,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从脚底到头顶,每一条线都是直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的,就连手指尖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量感。
“看清楚没有?就照这个样子站。开始。”
二十分钟的军姿,比李小四想象的要难得多。
前五分钟还好,他只是觉得站着有点无聊,想着教官什么时候喊停。到第八分钟的时候,小腿开始发酸,像有两根绳子从脚踝一直绷到膝盖,越来越紧。第十分钟,后脚跟开始发麻,麻得像踩在蚂蚁窝上,无数只小虫子在脚底爬。第十二分钟,腰也开始酸了,他想偷偷弯一下腰,但教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他不敢动。
第十五分钟,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九月初的太阳虽然不如八月毒,但直直地晒在脸上还是很热,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嘴唇边,咸咸的。他想擦,但不敢抬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小美。她站得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做题时一模一样——专注、认真、不急不躁。她的额头上也有汗,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陈屿白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屿白已经来了,站在他右边的空位上。他穿着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站姿跟周教官要求的完全不一样——膝盖没并拢,肩膀没后张,手也没贴裤缝,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着,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草。
周教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站在陈屿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白。”
“陈屿白,你站的是军姿吗?”
“是。”陈屿白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挑衅的意思,但也没有配合的意思。
周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他的肩膀往后扳了扳,又把他的手按到裤缝上,再把他的膝盖往里并了并。陈屿白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木偶,任他摆布,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保持这个姿势。”周教官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陈屿白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肩膀塌着,膝盖开着,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周教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行,我看你能撑多久”的耐心。
二十分钟终于到了。
“稍息——”周教官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了下来。有人弯腰揉腿,有人甩胳膊,有人蹲在地上不起来。李小四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膝盖像生锈的合页,弯一下嘎嘣响。他使劲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到脚尖,麻得他龇牙咧嘴。
林小美没有揉腿,也没有弯腰。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站在原地,安静地喝水。她的水瓶是一个旧的运动水壶,蓝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加油”两个字,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不累?”李小四问。
“累。”林小美说,“但不能表现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班长。”
李小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班长当得挺不容易的。别人可以喊累,可以抱怨,可以偷偷偷懒,但她不行。她得站着,得撑住,得做那个“不累”的人。不是因为真的不累,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别人就会觉得——班长都不累,那我也可以。
上午的训练内容很简单: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听起来不难,但做起来全是细节。光是“向左转”这一个动作,周教官就让他们练了不下五十遍。不是转错了方向,而是靠脚的时候没有声音,或者转的时候身体晃了,或者转完之后两只脚的角度不对。
“靠脚要有力!啪的一声!不是蹭过去!你们是蹭地板的大爷大妈吗?”
周教官的嗓门大得惊人,不用扩音器,整个操场都能听到。他骂人不带脏字,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得人生疼。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被他听到了,罚全队多练了十遍。
李小四的腿越来越酸,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火辣辣的疼。他的迷彩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因为他看到林小美也没有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小四跟林小美坐在操场边上的花坛沿上,一人捧着一个盒饭。盒饭是从食堂打来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李小四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盒,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林小美。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饭盒里的菜她挑了一些出来,放在饭盒盖上,是几块肥肉和一片看起来不太新鲜的青菜。
“你不吃那个?”李小四问。
“不吃。”林小美说,没有解释。
李小四知道她不是挑食。他见过她吃馒头蘸辣椒酱的样子,那不是挑食的人会做的事情。她不吃,大概是因为肥肉太腻,青菜不新鲜,她不想让自己吃得不舒服。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累。
周教官教了齐步走的摆臂动作,光是摆臂就练了一个小时。手臂要摆到什么高度,什么角度,前后摆动的幅度是多少,每一个细节都有严格的标准。他让所有人把手臂抬起来,保持这个姿势不动,然后一排一排地检查。
“手抬高了!放低一点!”
“手臂太僵了!放松!自然一点!”
“你,手别晃!定住!”
李小四的手臂很快就酸了,像举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手臂开始往下掉,他使劲撑住,但撑不了多久就又掉了。周教官走过来,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确的位置,说了一句“撑住”,就走了。李小四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默念:撑住,撑住,撑住。
他撑住了。
当周教官喊“放下”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僵住了,弯不下来了,要用另一只手按着才能放下来。
“明天会更酸,”周教官说,“但练着练着就好了。”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的军训结束了。
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觉得腿不是自己的,胳膊也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但组装的时候少装了几颗螺丝,到处都松松垮垮的。他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晒黑了。”
“嗯。”李小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累不累?”
“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觉得这个字太轻了,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到餐桌前。妈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碗冬瓜汤。他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筋都啃了。吃完饭他帮着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不想再起来了。
手机亮了。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校,别迟到。”
“知道了,林班长。”他回。
“你的腿酸吗?”
“酸。胳膊也酸。”
“明天会更酸。”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明天会更酸,但后天就好了。”
李小四看着这行字,想象林小美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她大概是一本正经的,像宣布一条班级通知一样认真。但这句话的内容其实挺温柔的——“后天就好了”,像是在告诉他,撑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也是。”他回。
“嗯。”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腿还在酸,胳膊还在疼,脑子里却全是今天训练的画面。周教官的吼声,操场上六百多个人一起跺脚的声音,迷彩服在风里哗哗响的声音,还有林小美站在队伍最前面,站得笔直笔直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虫鸣,不像夏天那么吵了,秋天的虫子叫声轻了很多,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给夏天送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明天还会很累,后天也会,这一周都会。但熬过这一周,他就是真正的高中生了。
不是穿着迷彩服的高一新生,而是脱下迷彩服之后,坐在教室里上课的那个高中生。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