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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八月未央
录取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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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之后,日子反而更慢了。
好像一个跑了很久的长跑运动员,冲过终点线之后忽然停下来,发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心脏还在狂跳,呼吸还没调匀,但已经不需要再往前跑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身体和灵魂之间的时差——人已经到站了,心还在路上,还没有反应过来。
李小四用了好几天才适应这种“不需要努力”的日子。
每天早上醒来,他仍然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起床做卷子,觉得今天还有好多东西要复习,觉得时间不够用了。然后他才会想起,中考已经结束了,录取通知书已经拿到了,他什么都不用做了。这种清醒的过程每天都会重复,像一场温和的梦魇,每天早上都要挣脱一次才能完全醒来。
他把那本错题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过几次。不是想学习,而是想看看自己走过的路。那些红蓝黑三色的笔迹,那些圈圈画画的批注,那些写着“这道题不会再错了”的誓言——有些他确实没有再错,有些他又错了好几次才真正记住。他看着那些字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不是现在的他不认真,而是那时候的认真是一种生存本能,不认真就会掉下去,就会回到那个38分的深渊。现在深渊没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把认真放在哪里。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小四在河堤上遇到了张瑞。
张瑞正坐在石阶上钓鱼,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已经有三四条小鲫鱼了,在浑浊的水里慢吞吞地游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篮球背心,晒得黑了不少,看到李小四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咧嘴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张瑞问。
“溜达。你怎么在这儿?”
“钓鱼。看不出来吗?”张瑞指了指桶里的鱼,“我爸说我太胖了,暑假要把我赶出家门锻炼。我说钓鱼也算锻炼吗?他说算,坐着不动总比躺着不动强。”
李小四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就碎了,又聚起来,又碎了。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在天空里摇摇晃晃的,线放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云。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张瑞忽然问。
李小四愣了一下:“暑假还有作业?”
“高中发的啊,你没收到吗?”张瑞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高一新生暑期学习指导”几个字,“报到的时候发的,跟录取通知书一起。你报到的时候没拿?”
李小四想了一下。他去报到那天,确实是领了一个文件袋,但回家之后只拆了录取通知书,其他的东西连看都没看,不知道塞到哪个角落去了。
“不会吧,”他拍了拍脑门,“你等我回去找找。”
他骑电动车回家,在书桌上的一堆文件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录取通知书副本,确实还有几样东西——一张报到须知,一张缴费说明,一本薄薄的暑期学习指导,还有一张手绘的校园地图。他翻开那本学习指导,里面列了各科的预习内容,语文要读《红楼梦》前二十回,数学要预习集合和函数,英语要背高一上学期的单词,每科都有具体的任务和要求。
“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去?”他嘀咕了一句,但还是把文件袋收好,放在了书桌显眼的位置。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河堤,张瑞还在,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纹丝不动。
“找到了吗?”张瑞问。
“找到了。”李小四把车停好,坐回石阶上,“你怎么想起来做暑假作业的?这才七月底,离开学还一个多月呢。”
“闲着也是闲着。”张瑞说,“而且我爸说了,高中跟初中不一样,高一要是跟不上,后面就很难追了。我就想着先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张瑞说的有道理,他当然知道有道理。但刚刚卸下中考的重担,又要扛起高中的包袱,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就像跑完一个马拉松,刚想坐下来喝口水,就有人告诉你下一场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看得懂吗?”他问。
“集合还行,函数就看不懂了。”张瑞老实地说,“你呢?”
“我还没看。”
“那你看看,看完了咱俩对一下。”
李小四回到家,真的把那本学习指导翻开了。数学第一章是集合,他看了十几分钟,大概明白了集合的概念和表示方法,但后面的子集、并集、交集就开始迷糊了。不是看不懂,而是脑子里有一堵墙,不愿意让这些东西进来。那堵墙的名字叫“不想学了”,它很厚,很顽固,堵在那里,不让任何新知识通过。
他把学习指导合上,放在一边,躺到床上发呆。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个没有写好的“之”字。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高中,一会儿想到大壮,一会儿想到林小美今天穿的那条白裙子,一会儿想到马老师说的“记住那个分数”。想得太多了,脑袋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也扯不断。
他拿起手机,给林小美发了一条微信:“你有在看高中的书吗?”
林小美回得很快:“在看。怎么了?”
“你看得懂吗?”
“集合可以,函数有点难。”
“我也是。”
“那等开学了问老师。”
“嗯。”
对话又断了。李小四盯着屏幕,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说“你暑假还去哪儿玩了吗”?她哪儿也没去。说“你奶奶身体怎么样”?问过了。说“你那条白裙子挺好看的”?太唐突了,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李小四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马老师打来的。
“李小四,你明天有事没有?”马老师的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学校,应该是在家里。
“没有,怎么了?”
“你来学校一趟,帮我搬点东西。我要换办公室了,有些书和资料要搬到新办公室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行,几点?”
“上午九点,在学校门口见。”
“好。”
挂了电话,李小四觉得有点奇怪。马老师为什么不叫别的老师帮忙,非要叫他一个学生?但他没有多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去就去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小四准时到了学校门口。马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他就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走。
马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放了两张办公桌,但另一张桌子的主人——李小四记得是教英语的王老师——已经退休了,桌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马老师的桌子靠窗,收拾得很整洁,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一个笔筒,一摞作业本,还有一个小鱼缸,里面养着两条红色的金鱼,在水里慢吞吞地游着。
“帮我把这些书搬到三楼的新办公室。”马老师指了指墙角的一摞纸箱,大概有五六个,每个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李小四搬起一个箱子,分量不轻,里面全是书。他抱着箱子爬楼梯到三楼,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一些,窗户也大,光线好,但还没有布置,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椅。
两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把所有箱子都搬完。李小四累得出了汗,马老师的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打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李小四。
“坐下歇会儿。”马老师坐在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李小四坐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也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还没装,只有一台立式风扇在呼呼地转,把马老师桌上的一张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杯子把纸压住,然后看着李小四,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李小四,”马老师忽然开口了,“你知道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搬东西吧?”
李小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马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比在学校里松弛了很多。在学校里,他永远是挺直腰板的,永远是表情严肃的,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被学生看出破绽。但现在,在这个还没有布置好的新办公室里,他好像卸下了什么东西,变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了。
“你们这一届,我跟了三年,”马老师说,“从初一跟到初三,这是第二次。之前带过一届完整的,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带完整的一届,跟中途接班不一样。三年下来,你们长什么样,什么性格,什么毛病,我都清楚。就像自己种的地,哪块土肥哪块土瘦,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草和风和阳光。
“你们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你们到了高中会怎么样。会不会适应,会不会掉队,会不会遇到好老师。想这些没用,但就是忍不住会想。”他转过头看着李小四,“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个。”
李小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马老师抬手制止了他。
“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太容易受影响了。”马老师说,“初一的时候你考38分,不是因为你不聪明,是因为你不想学。后来你想学了,成绩就上来了。但你的成绩一直跟着你的状态走,状态好就上去,状态不好就下来。这说明你的底子还不够厚,你的基础还不够牢。你靠的是那股劲儿,不是真正的实力。”
李小四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
“高中不一样,”马老师继续说,“高中的知识比初中难得多,光靠一股劲儿是不够的。你需要的是方法,是习惯,是那种不管状态好不好都能学进去的能力。这个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需要在高一这一年,把这种能力练出来。”
李小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会努力的”,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没说过。他只是把马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们生根发芽。
马老师又喝了一口水,换了个话题:“你跟林小美还联系吗?”
“联系。”李小四说。
“她是个好孩子,”马老师说,“懂事,要强,就是太要强了。你要是有空,多帮帮她。”
李小四愣了一下:“她比我强多了,怎么是我帮她?”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我说的不是学习。”马老师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解释。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晒,李小四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马老师说的那些话。“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个。”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片落不到地的树叶。他不知道马老师为什么最放心不下他,班里有比他成绩差的,有比他家庭更困难的,有比他更让人操心的。但他后来想明白了——也许不是因为他最差,而是因为马老师在他身上花的时间最多,投入的感情最多。就像一个农民,在自己最用心耕种的那块地上花了最多的力气,收获的时候,自然会多看几眼。
八月中旬,天气热到了顶峰。
县城的夏天没有尽头,太阳每天准时升起,准时炙烤大地,蝉准时从早叫到晚,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从不偷懒,从不休息。李小四已经被热得不想出门了,整天待在房间里,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吹着热风,吹不走暑气,只能把汗吹干一点。
他开始认真地看那本暑期学习指导了。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热爱学习了,而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做。游戏打腻了,电影看完了,小说翻了两本就不想看了,河堤去了好几次,连那条河他都看腻了。想来想去,还是翻开书,至少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数学他慢慢地看,一天看一节,不求快,只求看懂。看不懂的地方就多看几遍,还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等开学再说。英语他每天背十个单词,不多,但坚持了下来。语文他翻出了《红楼梦》,从第一回开始读,读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觉得这话说得真好,但往下读就读不动了,人物太多,关系太乱,他得画个人物关系图才能理清楚。
这种学习跟初三完全不一样。初三的学习是打仗,是冲锋,是拼刺刀,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每一道题都不能放过。现在的学习是散步,是漫游,是东看看西看看,没有目标,没有压力,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放下。两种感觉都很奇怪,但后一种让他觉得舒服。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看数学,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小四!”姐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一张考研倒计时表,数字写着“距考研还有137天”,比他初三时候的倒计时还要触目惊心。
“姐,你在干嘛?”
“刚做完一套英语真题,头都要炸了。”姐姐揉了揉太阳穴,“你呢?暑假过得怎么样?”
“无聊。”
“无聊就看书。高中的书看了没?”
“看了,集合看完了,函数看了一半。”
“那你比我强,我高中的函数早就忘光了。”姐姐笑了,“对了,我跟你说的那个事,你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
“就是……”姐姐犹豫了一下,“爸妈的事。爸上次打电话跟我说,等你上了高中,他想不跑长途了,在县城找个活儿干,多陪陪你。妈也是,超市那个班她站不动了,想换个轻松点的。但他们怕换了工作收入少了,供不起你读书。”
李小四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爸妈说,”他说,“钱的事不用担心。我高中好好学,争取拿奖学金。大学可以助学贷款,我可以勤工俭学。他们不用为了我把自己累垮。”
姐姐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被你说多了就懂了。”
“滚。”姐姐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挂了电话,李小四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天快黑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谁打翻了一瓶颜料,洇染了大半个天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还在县城上班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带他出来看晚霞。爸爸指着天边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匹马”,他就说“不像,像一头大象”。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楼下,争论那朵云到底像什么,直到天黑。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希望爸爸能回县城来。不是为了陪他——他已经十六岁了,不需要人陪了——而是为了让爸爸不用再一个人睡在服务区,不用再吃泡面当晚饭,不用再在高速上开着开着车就打瞌睡。他希望爸爸能在家里睡觉,在家里吃饭,在家里看电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也行。
八月的尾巴,李小四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一个包裹,从天津寄来的,不大,用黄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他拆开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剪刀都差点戳到手。
里面是一双球鞋。
白色的鞋面,蓝色的条纹,鞋底干干净净的,是新的。鞋盒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壮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四,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不是名牌,你别嫌弃。你不是说高中的操场有塑胶跑道吗?穿新鞋跑,跑得快。你的兄弟,王大壮。”
李小四捧着那双鞋,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想给大壮打电话,想说“你干嘛花这个钱”,想说“你自己留着用”,想说“你的工资应该寄回家”。但他知道,大壮不会听他的。大壮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心里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要给你买鞋,就会买,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把鞋穿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量着他的脚买的。他不知道大壮是怎么知道他的鞋码的,也许是他以前随口说过,也许是大壮猜的,也许是他偷偷问过别人。不管怎样,这双鞋穿在脚上,很合脚,很舒服,像是被人记挂着的温度。
他穿着新鞋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给大壮发了一条消息:“鞋收到了。很合脚。谢谢。”
大壮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有点喘,应该在干活:“合脚就行。你别谢我,等你考上大学了给我买双更贵的。”
李小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那双鞋放在鞋架上,没有收进鞋柜里,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他打算开学第一天就穿这双鞋去学校。
八月三十一号,报到前夜。
李小四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好,装进新书包里。书包是妈妈上周给他买的,深蓝色的,不是什么名牌,但很结实,夹层多,能装不少东西。他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缴费凭证、学习指导、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每放一样就确认一遍,确认了三遍才拉好拉链。
书包放在书桌上,鼓鼓囊囊的,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又检查了一遍那双新鞋,鞋带系好了,鞋垫铺平了,鞋面上没有灰。他把鞋子放在床前,明天早上起来一伸脚就能穿上。
妈妈在客厅里喊他吃饭。他走出去,看到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妈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明天几点报到?”妈妈问。
“上午九点。”
“我请了半天假,送你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又不远。”
“我送你去。”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李小四没有再说了。他知道妈妈想去,想去看看他即将度过三年的学校,想去看看他坐在哪间教室里,想在他开始新的旅程之前,再多陪他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小美发来的消息。
“明天报到,你几点到?”
“九点。”
“那我也九点。”
“好。”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高中了,李小四。”
“嗯,高中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小四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蝉还在叫,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批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秋天将至的疲惫。
明天,他就要穿上大壮送的新鞋,背上妈妈买的新书包,走进县一中的校门。
不是初中部,是高中部。
不是那个考38分的李小四,是一个全新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李小四。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高中,我来了。”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个声音很坚定,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生根,像一株幼苗在风雨里拔节,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夏天结束之后,终于准备好了迎接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