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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录取通知书 查完分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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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分之后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慢得像河里的水,看不出在流,但水面的树叶确实在一寸一寸地往前漂。李小四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也不急着起床,躺在床上听蝉鸣。县城的蝉到了七月就疯了,从早叫到晚,声音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听得人昏昏欲睡。他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很久——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现在忽然有了大把的时间,才发现天花板上有裂缝,墙角有霉斑,窗户的插销早就锈死了,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扳开。
这些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看见”过。
录取通知书要等到七月底才发,这中间又是将近二十天的空白。不像等成绩时那么焦虑,而是一种懒洋洋的、无所事事的漫长。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想动,也不想出来。
李小四开始了一种近乎退休的生活。
早上八九点醒来,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看看朋友圈里同学们都在干什么。张瑞去了上海,跟爸妈一起旅游,每天发九宫格照片,外滩、东方明珠、迪士尼,人山人海的,看着就累。林小美没有发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永远是一片空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喜欢让别人看到太多。其他同学有的在学车,有的在打工,有的在家躺尸,跟李小四差不多。
刷完手机他就起床,洗漱,吃早饭。妈妈去上班之前会把早饭留在锅里,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的饭菜,有时候是一碗泡面——她会把泡面泡好,盖上盖子,等李小四起来的时候面已经坨了,但他从来不抱怨,坨了也吃,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他洗好碗,然后就开始了一天的漫游。
有时候他骑电动车出去,没有目的地,就是到处转转。县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多了好几条新路,路边盖起了新的小区,外墙刷着鲜亮的颜色,跟老城区的灰扑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沿着新路一直骑,骑到县城边上,看到一大片工地,塔吊林立,工人们在烈日下干活,皮肤晒得黝黑,汗水在背上流成一条条的小河。他停下车看了一会儿,想起了爸爸。爸爸也在工地上干过,后来才去跑的长途货运。他不知道爸爸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样光着膀子,是不是也这样汗流浃背。
他没见过爸爸干活的样子。他只见过爸爸回家的样子——疲惫的、沉默的、吃完饭就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样子。以前他觉得爸爸不爱说话,不爱跟他交流,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说话。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回家。
有时候他走路去。走路比骑车慢得多,但慢有慢的好处。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很多骑车时看不到的东西——墙根下长出来的野草,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路边摊上摆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那些坐在门口乘凉的老人。老人们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子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小四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聊天,好像他是风,是阳光,是这个下午的一部分,不值得特别关注。
他喜欢这种感觉。不被关注,不被期待,只是存在着。跟初三那一年完全不一样。初三的时候,他每一天都被盯着,被马老师盯着,被妈妈盯着,被那张倒计时表盯着,连他自己都盯着自己。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以做一个不被任何人盯着的人。
有时候他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在家待着的时候,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收拾东西——不是真的需要收拾,而是找点事情做。他把初中的课本又翻了一遍,把那些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看的东西挑出来,堆在墙角,等收废品的来。但每次要扔的时候,他又会犹豫,会翻开看看,看了就又舍不得了。
比如那本语文课本,里面有一篇《背影》,他初一的时候学这篇课文,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朱自清他爸爬月台挺不容易的。初三的时候再读,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忽然就看哭了。不是因为课文写得好,而是因为他想到了爸爸。爸爸的腰不好,每次从货车上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两手撑着车门,身子倾斜,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画面跟《背影》联系起来,直到初三的某个晚上,他在复习语文的时候忽然想通了,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那篇课文他后来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想起爸爸。
他想了想,把那本语文课本从废纸堆里抽了出来,放回了书架上。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李小四正在午睡,被手机震醒了。
是林小美打来的电话。她很少打电话,一般都发微信,所以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李小四以为出了什么事。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李小四,”林小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发?”
“不是说七月底吗?”
“我听说有人已经收到了。”
“谁?”
“二班的。他们班有人收到了。”
李小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她在朋友圈发了照片。”林小美顿了顿,“你要不要去学校问问?”
李小四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太阳还很大,但已经没那么毒了。他想了一下,说:“行,我去看看。”
“那我也去。”
“你从家过来?远不远?”
“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那行,学校门口见。”
李小四挂了电话,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骑上电动车出了门。七月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皮肤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蝉叫声震耳欲聋。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小美已经到了。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天蓝色的,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袋子,车铃铛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杆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自行车旁边,正在用手扇风。这是李小四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三年来她永远穿校服,校服下面是牛仔裤和T恤,从来不穿裙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穿了。
“你穿裙子了。”李小四说。
林小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什么:“怎么了?不能穿吗?”
“能穿。就是……第一次见。”
林小美没有接话,耳朵红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怎么的。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没人修剪,乱七八糟的,像很久没人打理过的荒地。教学楼的大门锁着,他们绕到侧面的办公楼,门开着,里面有一丝凉气,是空调的味道。
马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们爬楼梯上去的时候,李小四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他已经离开这所学校快一个月了,但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变。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壁还是那面墙壁,连楼梯拐角处那张“请勿喧哗”的告示都还在原处,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发黄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马老师在办公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正在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李小四第一次看到他戴老花镜,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也许他以前不戴,也许是他不想让学生看到自己戴老花镜的样子。
“你们来了?”马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马老师,”林小美开门见山,“录取通知书到了吗?”
马老师靠回椅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很难形容。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你们的,我刚从教育局领回来。”
李小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红色字体,跟准考证的样式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信封不是很厚,摸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但那一张纸,是他三年换来的。
马老师把信封推过来,但没有松手。他看着李小四,说了一句让李小四没想到的话:“李小四,你知不知道你初一的数学考了多少分?”
“38。”李小四说。
“你记得就好。”马老师松开手,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记住那个分数,记住你是怎么从那个分数走到今天的。以后高中遇到困难了,想想初中的自己。”
李小四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生怕它飞了似的。
林小美也拿到了她的信封。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然后又折好装回去。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不看看?”马老师看着李小四。
李小四摇了摇头:“回家看。”
马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那片疯长的草在风里摇摆,远远看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你们俩是这届考得最好的之一,”马老师说,没有回头,“林小美全县第十八,李小四一百四十七。咱们班考上的一共三十一个人,比去年多了五个。你们争气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吹的。
“马老师,”林小美忽然说,“谢谢您。”
马老师转过身来,看着她,又看了看李小四,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你们自己考的,跟我没关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把整个县城涂上了一层暖色调。蝉还在叫,但已经没有午后那么疯狂了,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李小四和林小美站在校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你不拆开看看?”林小美问。
李小四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撕开了封口。他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是一张A4大小的硬纸,上面印着县一中的校徽和校名,下面写着:
“李小四同学:经县教育局批准,你被我校高中部录取,请于八月三十一日持此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盖着学校的红章,鲜红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他想起初一那个考38分的自己,那个被黄毛堵在学校门口要保护费的自己,那个在摸底考试后不敢回家的自己。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三年后他会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我考上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你考上了。”林小美说。
李小四把通知书折好,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还拍了拍。
“走吧,”他说,“请你吃烤肠。”
“你还欠我一根呢。”林小美说。
“什么时候欠的?”
“中考那天,你说AA,但最后是我付的钱。”
李小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笑了:“行,今天连本带利还你,两根。”
学校门口的烤肠摊还在。老板看到他们两个,笑着说:“你们这届都考完了,还来吃啊?”
“考完了就不能吃了?”李小四说。
“能吃能吃,吃多少都行。”老板手脚麻利地烤好两根,刷上辣椒酱,递给他们。
两个人站在摊子前,一人拿着一根烤肠,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日晷。
“林小美,”李小四咬了一口烤肠,含混地说,“你说高中会不会比初中还累?”
“肯定更累。”
“那你还去?”
林小美白了他一眼:“考都考上了,能不去吗?”
李小四笑了。他知道她说得对。路已经铺好了,走就是了。累不累的,走上去就知道了。
吃完烤肠,林小美骑上她的自行车,李小四骑上他的电动车。两个人的方向相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开学见。”林小美说。
“开学见。”
林小美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了出去,天蓝色的车身在夕阳里显得很亮。她的白色连衣裙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李小四看着她骑远了,才发动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开。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最近她做红烧排骨的频率高了很多,好像要把李小四之前三年亏欠的肉都补回来。
“妈,”李小四站在厨房门口,“录取通知书拿到了。”
妈妈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但声音明显不稳了:“拿给我看看。”
李小四从书包里掏出信封,抽出来递给她。妈妈接过去,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在确认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妈妈把通知书还给他,转过身去,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然后走到阳台上,拨了爸爸的号码。
李小四站在厨房门口,听到妈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小四考上了……嗯,拿到了……对,县一中……你什么时候回来……好,路上慢点……”
她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鼻音,又高兴又想哭的那种。
李小四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立着。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红章的东西,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句号,给初中三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结尾。但它又像一个冒号,后面跟着的,是未知的三年。
他拿出那支姐姐送的钢笔,吸满墨水,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但他还是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今天收到录取通知书。县一中。”
“高中,我会更努力的。”
“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也是为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里,跟那本卷了边的练习册和那张38分的试卷放在一起。那些东西,他会一直留着。
晚上,李小四躺在床上,收到了大壮的消息。
大壮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工地的全景,钢筋水泥,塔吊林立,灰扑扑的一片。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在工地搬砖,晒得跟非洲鸡一样。”
李小四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你注意安全”,想说“别太累了”,想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空气,说出来就散了。
他最后发了一句:“大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烤肠。”
大壮回了一个笑脸:“等我攒够钱的。你好好学习,别想我。”
李小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蝉还在叫,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声音一长一短的,像在呼唤什么。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路,通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想,那个地方大概叫未来。
他还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它走去。